数日后一处山道。
两侧石壁硬,灰扑扑的,不时有石头突出来,黑褐色,像獠牙,得低著头走,不然脑袋要撞上,石壁上湿,有水珠往下滴,嗒,嗒,慢得很,滴得多了,地上就聚成小水洼,水清,能照见人影,一晃就碎了。
壁上生苔,青绿,暗处多,一丛丛的,带著股湿冷的味儿,钻进鼻子里。
小白走在前头,靛蓝裙子下摆沾了泥,深一块浅一块,她走得不快,偶尔停下,伸手拂开垂下的藤蔓。
江小川跟在她后头,隔两三步,他背上的墨雪用粗布裹著,只露个剑柄,他时不时抬头看石壁,看那些水珠,看苔,不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忽地一亮。
阳光泼下来,白晃晃的,刺眼,两人都眯起眼,抬手挡,光里有细尘飞舞,金的,亮的,绕著圈,像晕。
待眼睛能睁开了,才看见天,天蓝,乾净,没云,日头刚起不久,还温柔,晒在身上暖。
远处有声音传来,嗡嗡的,闹,是人声,还有別的,听不真。
二人往前看。
山窝窝里,一片地,平,开阔,土是褐红的,肥,有溪,水清,从深山里头流出来,弯弯绕绕穿过这地,溪两边,屋连著屋,都是苗人的样式,木头搭的,四方,顶斜,上头盖著厚厚的茅草或是黑瓦,屋角掛著东西,白的,一瞅,是骨头,兽骨,大的小的,有的还带著角,狰狞。
溪上三座桥,最近的是木桥,两根粗木头並著,用藤捆了,横在水上,简单,中间是石桥,大石块垒的,墩子粗,桥面铺石板,厚实,最远那座也是石桥,却不同,是小石块砌的,没墩子,是拱的,像中土的样式,在这南疆山里,显得突兀。
小白看了会儿,说:“那拱桥,是汉人修的。”
江小川“嗯”了一声。
两人顺著道往下走,道是土路,被踩得实,两边有草,绿油油的,越往下,人越多起来。
多是苗人,男人壮,肤色深,穿著靛蓝或黑的短褂,露出结实的胳膊,女人戴银饰,头上,颈上,手腕上,叮叮噹噹的,走路时响,衣裙顏色艷,红,蓝,绿,绣著花,密密的。
他们看见江小川和小白,都看过来,目光直,没什么遮掩,好奇多,敌意少,看了几眼,又各自忙去。
路旁有摊,兽皮多,摊在地上,灰的,黄的,带斑纹的,还有肉,新鲜的,掛在那儿,血珠子往下滴,再走几步,有卖小玩意儿的,玉,珠子,银饰,摆在小木板上,亮闪闪的。
小白停下,蹲在一个皮货摊前,摊主是个老苗人,脸上皱纹深,像刀刻的,他指著地上几张皮子,嘴里嘰里咕嚕,手比划。
小白听,点头,也回了几句,音调怪,但老苗人听懂了,咧嘴笑,露出黄牙。
她拿起一张灰鼠皮,毛厚,软,在手里摩挲,又拿起一张豹皮,斑纹漂亮。
她回头,对江小川说:“这里的皮子好,便宜,要买些么”
江小川没说话,走过来,蹲下,他看了看皮子,又看了看摊上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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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角,不知是什么兽的,弯弯的,尖,有骨雕的小玩意儿,鸟,兽,粗糙,但有味道。
他指了几张皮子,豹皮,狼皮,还有张白狐皮,又指了几个骨雕,老苗人眼睛亮了,嘴里说得更快,手比划著名价钱。
江小川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碎银,递过去,老苗人接了,掂掂,笑得更开,把皮子卷了,骨雕用草绳串了,递过来。
江小川接过,手一翻,东西不见了。
老苗人愣住,揉揉眼,又看看江小川空著的手,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大概是“汉人法术”之类。
小白笑,起身,往另一个摊去,那是卖玉饰的,摊主是个苗人妇女,头上银饰多,沉甸甸的,摊上摆著玉环,玉佩,项炼,珠子,不算精细,但玉质温润,带著南疆特有的青绿色。
小白拿起一只玉环,对著光看,玉色清,里头有絮,像云,她又拿起一串项炼,珠子圆,大小不一,用皮绳穿著。
江小川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他目光落在一条手炼上,银链子,坠著颗小小的红玉,雕成狐狸模样,臥著,尾巴盘著。
他拿起那手炼,看了看,又看看小白的手腕,她手腕细,白,戴这个应该好看。
摊主妇女说著什么,手比划价钱,江小川数了银钱给她,把手炼递给小白。
小白愣了一下,接过,眼里有光闪了闪,她把手炼套在腕上,银链衬得皮肤更白。
红玉小狐狸臥在那儿,乖。
她抬起手腕,对著光晃了晃,问:“好看么”
江小川看著,点头:“好看。”
小白又笑,眼睛弯成月牙,她拿起刚才看的玉环,递给江小川:“这个给你。”
江小川接过,是枚青玉环,不雕花,素净。他看了看,套在拇指上,大了,又试食指,刚好,玉环温润,触手生凉。
他没说谢,只“嗯”了一声。
小白也不在意,又去看別的摊,她看银饰,看绣品,看陶罐,看草药。
江小川跟在她后头,偶尔停下,买点什么,有时是几包草药,有时是块绣著奇怪花纹的布,有时是串风乾的果子,买了,就收进怀里,不见了。
路人看他们的目光,渐渐有些变化,尤其那些男人,看小白的眼神,多了些別的,有惊艷,有贪婪,有蠢蠢欲动。
一个汉子,膀大腰圆,脸上有疤,带著两个同伴,拦在路前,他盯著小白,嘴里说著什么,音调上扬,不怀好意,他同伴也笑,目光在小白身上扫。
小白没理,想绕开,那汉子伸手,要抓她胳膊。
手没碰到。
墨雪出鞘三寸,青光一闪,寒意骤生,剑悬在那汉子咽喉前三寸,不动,江小川站在小白身侧,手按剑柄,没看那汉子,只看剑。
汉子僵住,脸上横肉抽搐,他同伴也愣,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静了,路人停步,看著,有孩子哭,被大人捂住嘴。
江小川没动,剑也没动,过了几息,他手一抬,墨雪归鞘,青光敛去,他看那汉子一眼,目光淡。
汉子额上冒汗,嘴唇哆嗦,往旁边让开,他同伴也忙让路。
江小川拉小白手腕,往前走,人群分开,没人拦。
走出十几步,小白低声说:“其实不用……”
“麻烦。”江小川打断,鬆开手。
小白看看他侧脸,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