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没有出声。
他把头低着,眼睛看着茶几上头放着的那个铁盒子。
“你姑姑这个人,她要是认准了一件什么事情,你就算是拿九头牛去拉她,那也是拉不回来的。”
沈瑶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差不多就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一样。
“她要是觉得你欠了她的东西,那不管你怎么还她,她都还是嫌不够的。”
“所以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去见她,你把程队给带上,再多带上几个人手,不要想着去跟她讲什么道理——她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听你讲道理的人。”
“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瑶看着他,看了有好几秒钟的工夫。
墙角那边那座挂钟响了起来,响了四下,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
“她是你爸爸的亲妹妹,但是你爸爸走的时候,她没有回来。”
“你结婚办事情的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回来,念念生出来的那个时候,她就更加没有回来了。”
沈瑶说话的声音很是平静。
那种平静的样子,就像是把这些话搁在自己心里面,搁了太久太久。
把里头的水分全都给搁干了,剩下来的就只剩下最硬最硬的那个核了。
“她叫人去把那棵树底下埋着的东西给挖出来,并不是想要认你。”
“她的意思是要让你晓得——她还记得。”
“记得那些事情,记得那些一笔一笔的账。”
“她这次回来,不是来跟哪个和好的,是回来算这些账的。”
江澈伸了手,把那个铁盒子从茶几上抱了起来,然后站起了身子。
“妈,我去基地跑一趟,那些图纸得找人来修一修才行,照片那边也得找人去处理一下。”
“去吧。”
沈瑶把相册拿起来,搁到了茶几上面,自己也站起了身子,动手整了整衣服的前襟。
“等念念回来,下午我来带着她。”
江澈走到了门口,弯腰下去换鞋的时候。
一只手搂着铁盒子,腾出另一只手去够散开的鞋带。
他脚上那双鞋的鞋带散开了,他用手指头去勾它,勾了两下,没能把它给勾上来。
“江澈。”
江澈把头回了过去。
沈瑶人就站在客厅的正中间,背后是窗户外面打进来的光。
她脸上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他看不太清楚。
“你姑姑在以前的时候,最最欢喜吃的东西,就是那种包着红豆沙馅料、做成兔子形状的点心。”
她的声音从外头那片光影里头传了过来。
“你要是真的见到了她的话,给她带上一盒去。”
江澈那只正在系鞋带的手,顿住了一下。
包着红豆沙馅的兔子形状的点心——就是沈瑶每天早上都会上锅去蒸的那种。
念念每回吃那个,能吃下去两个。
“好。”
他把鞋带给系好了,伸手把门给推开。
过了中午以后的太阳光,从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中间漏了下来。
落在了他肩膀上头搂着的那个铁盒子上面。
上头那些铁锈,给外头照进来的光一打,就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暗的红色。
叶氏安保基地那边,程队长的办公室里面。
那个铁盒子被摊开了放在桌子上面,盒子的盖是敞开着的。
里头那叠发黄了的图纸被程队长一张一张地从盒子里面拿了出来。
按照编好的号码顺序,把它们排好了放在桌上。
他用手指头的指腹捏着那些纸张的边边。
手上使的那个力道轻得不得了,就好像手里头捏着的是某一片已经被晾得干透干透的树叶。
孙教官就蹲在旁边,拿手机对着那些图纸,一张一张地拍照片。
闪光灯每亮起来那么一下,图纸的颜色在手机的屏幕上就跟着跳上一次。
从那种深深的褐色一下子跳成了浅浅的黄颜色,然后又跳回深深的褐色。
“江总,这些东西得抓紧时间去处理才行。”
程队长把自己的腰给直了起来,伸手指着图纸边缘上头那些被虫子蛀出来的小洞洞。
那洞倒是不算大,跟针尖差不多大小,可是密密麻麻地排在那里。
有好几个地方已经连成了一小片。
看上去就像是被人拿打猎用的那种小弹丸打过的样子。
“那些纸已经变得很脆了,要是再这么继续放下去的话,稍微碰一下就要碎掉了。”
“我已经联系过省博物馆那边的一个老修复师了。”
“姓顾,他退休之前专门就是搞纸质文物修复这一块的。”
“他说可以帮忙来做这个事情,但是他要的那个价钱,可是不低。”
“多少钱都没有问题。”
程队长拿眼睛看了他一下,没有再往
他伸手从桌上把自己的那个保温杯给拿了起来。
把盖子拧开了,往嘴里面灌了一口水,然后又把它搁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不是钱上面的事情。”
他说。
“顾师傅那边讲了,这一批图纸想要修好,最少也得花掉三个月的时间。”
“纸里头含的那些酸,得一点一点地把它给去掉。”
“洞也是要一张一张地往上面补,这个事是急不来的。”
“纸里面的那些纤维已经是老化了,去掉酸的那个过程不能做得太快。”
“快了的话,纸就要发皱。”
“用来补洞的那个纸浆子,得找到同一年代的旧纸来做才行。”
“颜色跟厚度都得跟原来那张纸对得上,要是对不上的话。”
“补出来以后就跟衣服上头打了补丁似的,一块一块的。”
江澈把头低着,拿眼睛看着桌上摊开来的那些图纸。
“三个月那就三个月。”
江澈开口说。
“跟他那边约一个时间吧,我把图纸给他送过去。”
“已经约好了,就在明天上午十点钟,省博物馆后门那个地方。”
“顾师傅退了休以后,就在那边弄了一个工作室,专门接活给别人修这些旧纸的。”
“那个人的脾气不太好,你去了那边以后,不要开口去催他。”
孙教官把最后一张照片给拍完了,就从蹲着的地方站起了身子。
伸手去揉了揉蹲得发了麻的两个膝盖,把手机递给了江澈。
“江总,您看一看,全都已经拍下来了。”
“每一张照片都有,连背面写的那一行字,也都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