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垂眸望着妻子眼底藏不住的恳切与担忧,心底那点固有的执拗一点点松动化开。
他性子向来刚正硬气,讲道理有分寸,可唯独扛不住身边人真心的示弱与恳求。
夏建英为娘家琐事奔波操劳,眼底的疲惫他看在眼里,那份惦念父母的孝心更是真切纯粹,他终究狠不下心冷言拒绝。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响,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映得气氛格外沉缓。
几番默然沉吟后,赵成终于缓缓松了口,嗓音带着一丝妥协的沙哑:“行,就依你,把你爹妈接到公社来暂住一阵子。”
话音落下,夏建英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瞬间落地,眉眼间的愁苦顷刻消散大半。
可没等她开口道谢,赵成便抬眼看向她神色严肃,语气郑重地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不过咱们要约法三章,如果你不答应的话,那这个事免谈。”
“啥约法三章?”夏建英脸上的笑意一僵。
赵成沉吟片刻:“第一,只能接你爹妈两个人来城里住,大哥一家半分沾光的机会都没有,绝对不许他们借着老人的由头凑到公社来,更不能搬过来同住。”
提起夏建英的大哥大嫂,赵成眼底藏着明显的不耐与鄙夷。
他混迹公社多年,看人极准,夏建军夫妻俩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和善通透热情周到的模样,嘴甜会来事,待人面面俱到。
可骨子里却是精于算计两面三刀的笑面虎,把二哥一家子吃的死死的还惯会做好人当和事佬,什么臭名声都让二哥一家子担着,夏建国也从不为二房辩解。
他是打心底里不愿与这家人有半点多余牵扯,更不会允许他们沾染上自家的日子。
夏建英毫不犹豫的答应。
“第二,接爸妈过来只是临时照料。”赵成继续沉声定下规矩,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你爸现在中风偏瘫行动不便,乡下医疗条件差,接来公社,方便在卫生院做康复治疗日常养护。
等他身体好转,行动能基本自理,咱们就按时把二老送回乡下老家。”
赵成又道:“你也清楚,爸妈的户口扎根在乡下,没办法迁进公社,没有户口就没有粮油份额,也占不了公社的福利,长久寄居在咱们这里,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时间久了还会惹邻里闲话,徒增是非。”
这两条规矩条条落地,没有半分私心,全是周全日子规避麻烦的考量。
夏建英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早已褪去愁容,只剩释然与恳切,连忙郑重开口。
“我都记住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大哥一家过来沾光,更不会让他们借着爸妈的由头搅和咱们的生活。
等爸身体养好,我立即送二老回乡,绝不拖沓,不过第三点是啥?”
赵成嘿嘿一笑,凑上前在夏建英耳旁说了几句话后,夏建英顿时红了脸颊推开了赵成:“你也真是不知羞,都一把年纪了你还……”
“什么一把年纪,咱们还年轻着呢,年轻不好好享受老了更不行了!”
夏建英咬着唇瓣满脸小女人家的害羞姿态,又斜睨一眼赵成猴急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赵成高兴的搂着夏建英回屋,迫不及待的造闺女去了!
……
铸铁大队。
一夜无眠琐事,转瞬至次日清晨。
天色微亮,天边刚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浓稠的晨雾还未散尽,朦朦胧胧笼罩着青山大队的田埂与村落,天地间裹着一层温柔又清冷的熹微晨光。
刘兰芝三点多就起来忙活了大半宿,做出满满一筐暄软的白面馒头,鲜香入味的酱肉包子和茶香四溢的茶鸡蛋。
因为要过年了,她特意卤了一锅酱牛肉,顺便切了半盒放在铝制饭盒里。
醇厚的卤香裹着肉香萦绕不散,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又在牛肉上头放了四个酱肉包子。
收拾妥当,她将饭盒绑好放在布袋子里,还放了两个茶鸡蛋。
求人办事东西越多越好肯定没错。
夏晓雪和李凤霞她们也陆续起床,刘兰芝什么都准备妥当了,夏晓雪和李凤霞洗漱过后一人吃了两个酱肉包子就骑着二八大杠拉着两篓子的包子馒头出发。
腊月二十四,道上的人很多,全是进公社赶大集的,这几天汽车站的车子也比往常的要多,往来的路人络绎不绝。
夏晓雪和李凤霞赶到汽车站都快没位置了,她们占着一个角落停好车子将框子摆好就开始吆喝。
“卖酱肉包子馒头茶鸡蛋喽不好吃不要钱的嘞!”
李凤霞已经习惯了摆摊,扯着嗓子就喊。
这会子背着布包赶车的工人,挑着扁担进城卖货的农户,匆匆赶路的学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声脚步声自行车的叮铃声交织在一起,漾着八十年代最鲜活质朴的烟火气。
夏晓雪看没什么人,拿着刘兰芝准备好的饭盒和舅妈打声招呼钻进了汽车站。
方平刚好结束一整夜的值守,整理好售票窗口的台账,摘下工作牌,正准备换班回家休息。
她穿着干净利落的蓝色工装,眉眼温和,气质干练,在忙碌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夏晓雪眼尖,隔着人群一眼就认出了她,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笑意。
她连忙加快脚步挤上前去,脸上挂着憨厚又热忱的笑容,语气格外热络地主动打招呼:“方姐,早啊!”
没等方平应声回应,夏晓雪便主动将手里拎着的铝制饭盒递了过去,双手捧着,姿态真诚又谦和。
“方姐,这是家里今早刚做的酱牛肉和酱肉包,还热乎着呢,你尝尝鲜。”
当下物资匮乏,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粮油肉蛋全靠票证供应,寻常人家平日里别说吃肉,就连白面馒头都舍不得常吃,荤腥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夏晓雪轻轻掀开饭盒盖子的瞬间,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冲破束缚,四下散开。油润的卤香混着面食的麦香层层递进,霸道又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尖里钻。
方平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香勾得心神一动,再看眼前的夏晓雪态度恳切真诚,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心底顿时生出疑惑。
“小夏啊,你突然拿这么重的礼干啥啊?我就是一售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