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台前,太后端坐着,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
她今日穿着一袭绛紫色的常服,发髻尚未梳起,满头青丝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
身后,梳妆嬷嬷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篦发。
嬷嬷动作轻柔,手法老道,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既不牵动发丝,也不刮着头皮。
殿内静谧,只有篦子划过头发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陆怀慎垂手立在一侧,目光低垂,整个人像一株沉默的古木。
太后阖着眼,似是在养神,又似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温软那丫头最近在宫里可还习惯?”
陆怀慎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太后娘娘,一切都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太后依旧阖着眼,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还有一事,”陆怀慎的声音沉稳,“陛下准许她去探监了,昨夜去了天牢,看了南钰和卫临川。”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太后抬起手,轻轻一挥。
梳妆嬷嬷的篦子顿在半空,再不敢落下。
她侍奉太后多年,深知这一抬手的意思。
主子有话要说,需得回避。嬷嬷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垂首敛目,大气也不敢出。
太后的手缓缓放下,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很轻,却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她转过头,看向陆怀慎。
陆怀慎依旧垂着眼,神色恭谨,像是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什么时辰的事?”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昨夜。”陆怀慎答。
太后没有说话。
铜镜里,她的面容平静如常,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什么。
殿内熏香依旧袅袅,那股清幽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梳妆嬷嬷退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盼着这场对话早些结束。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梳妆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太后看了一眼那道光,又看了一眼陆怀慎,目光幽深。
她没有再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更能看出端倪。
陆怀慎既然主动提起这件事,必然有他的道理。她用陆怀慎这么多年,深知此人的脾性。
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今日提起温软探监的事,绝非多嘴,而是觉得她该知道。
太后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有城府,一个比一个藏得深。皇帝是这般,温软也是这般。她这个老太婆,倒是成了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半晌,太后轻哼一声。
“皇帝和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陆怀慎。
“为何皇帝会让她去探监?南钰如今是钦犯,是死罪。
她一个外臣之女,与南钰非亲非故,凭什么能进天牢?”
这些问题在太后的脑海里盘旋,每想一层,便多一层疑虑。
皇帝不是糊涂人,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安排。那么,让温软去见南钰,必有深意。可这深意是什么?太后一时看不透。
陆怀慎沉默了片刻。
他本不想说太多,可太后既然问了,他便不能不回。
“在两江灾区的时候,”陆怀慎斟酌着开口,“她和南钰见过面。”
太后眉心微动。
陆怀慎继续道:“至于发生了什么,奴才不清楚。陛下那边没有明说,奴才也不好多问。”
他的语气很平,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加入任何个人判断。
太后听出了他的分寸。
陆怀慎这个人,说话向来有尺度。他只说自己知道的,从不越界去揣测圣意。太后用他多年,正是看中他这一点。
“你亲眼看见的?”太后问。
“是。”陆怀慎答,“奴才当时跟在陛下身边,亲眼所见。”
太后沉默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任由梳妆嬷嬷继续为她篦发。嬷嬷小心翼翼地落下篦子,动作比方才更轻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太后的脑海里却在翻涌。
温软和南钰,在灾区见过面。那是什么时候?是温软随驾出巡期间?还是更早?她与南钰究竟说了什么?皇帝为何要安排这次见面?
更重要的是——皇帝为何要让温软去探监?
太后不认为这是皇帝一时兴起。皇帝登基这些年,城府之深,心思之密,她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清楚。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用意。
让温软去见南钰,绝不可能是随意为之。
可这用意是什么?
太后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她刚要追问下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稳健而有节奏。来人的步伐不疾不徐,不像是慌张赶来,倒像是早就算准了时辰。
紧接着,是宫女的通报声:
“温软求见太后娘娘——”
梳妆嬷嬷的手又是一顿。
这回来得太巧了。
太后方才还在说温软,人就到了。梳妆嬷嬷在心里暗暗纳罕,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垂首立在一旁,等着太后的示下。
太后的目光与陆怀慎对视了一眼。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太后在问,这人来得当真只是巧合?陆怀慎在答:奴才不知,但定有蹊跷。
她们方才在说温软,温软就到了。来得太巧,巧得让人不得不生疑。
太后的目光微微一沉。
梳妆嬷嬷不敢看,却听得分明。她在心里暗暗叫苦,愈发觉得自己今日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太后娘娘和陆怀慎这一眼对视,分明是在无声地交换着什么。她一个伺候梳妆的嬷嬷,哪里敢掺和进这等要事里去?
太后转过头,对着殿门的方向,淡淡道:
“让她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殿外的光线涌入,在门槛处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影。逆着光,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款步而入。
温软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淡淡的云纹,行走间衣袂轻扬,步态从容。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越发衬得她面若桃花,气质出尘。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梳妆嬷嬷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只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位不请自来的温姑娘。
温软的名头她早有耳闻,只是不曾亲眼见过。如今得见,却发现这女子与她想象中大不相同。
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闺阁千金,而是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沉静与笃定,叫人不敢小觑。
她步履从容,不见丝毫紧张。进了殿门,先是对着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温软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没有让她起身,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温软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卑不亢。
片刻后,太后微微颔首:“起来吧。”
温软站起身,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轻轻上扬,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她走上前几步,在太后面前站定,微微颔首:
“太后娘娘,恕温软冒昧。我是来替太后娘娘解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