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温热,入口却有些苦涩。
她没有说话。
永河见她不答,急得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说你急死我了!”她停下脚步,看着温软,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我把你当亲嫂子看待,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我知道你心里头有顾虑,可我是你小姑子啊!
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温软依旧没有开口。
永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仰头望着她,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撒娇的模样。
“软姐姐,温姐姐,好嫂子,你就行行好,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说!
你也知道我嘴碎,可这事我绝对能守住。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行不行?”
她这一番做作,当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温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既无奈又有些酸涩。
永河是真的担心她,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有些事,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从灾区带回来的那个秘密,萧祯已经着手在查了。可这件事牵涉甚广,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她不是信不过永河,只是此事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让永河也陷入这个漩涡之中。
所以,她只能沉默。
永河见她依旧不为所动,泄气似的在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闷闷道: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一个比一个嘴严。”
温软放下茶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秋伶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
这些日子温软住在勤政殿,秋伶也跟着过来了,日夜在身边伺候。
她一进门,便察觉到殿中气氛有些微妙。
永河公主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满脸委屈。
温软坐在罗汉床上,面上虽瞧不出什么,眼底却有几分倦色。
秋伶心头一动,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走到温软身边,柔声道:
“姐姐,外头凉,这是厨房新熬的红枣桂圆茶,最是暖身养气,你喝一些。”
温软点了点头,接过茶盏。
秋伶却没急着退下,而是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
姐姐的脸色确实不好。不是那种病中的苍白,而是一种隐隐的、压抑的倦怠。
她的眉头虽然舒展着,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秋伶心中了然。
姐姐这是累了。
不是身子上的累,而是心里头有事,憋着不说,憋出病来了。
她转头看向永河公主,笑着行了一礼:
“公主莫怪,姐姐这几日确实身子不适,太医说了要静养。
公主若是有什么话想问,不如改日再来?届时姐姐身子好些,定会好好与公主说说话。”
永河抬起头,看着秋伶,又看看温软,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都在打马虎眼。”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罢了罢了,今日我不问了。”
她走到温软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好好歇着,别累着自己。”她道,“有什么事,等你身子好些再说也不迟。”
温软抬眸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永河欲走不走地挪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温软。
“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今夜的事……太仓促太突然了。”
温软的身子微微一僵。
永河叹了口气:“宋翌的事,我听说了。他……死在你面前?”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
温软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
永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这个嫂子啊,和宋翌做了三年名义上的夫妻。
可这三年来,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相处,她多少也听闻过一些。
宋家少夫人,听起来风光,实际上却是形同守寡。温软在宋家的日子并不好过,那宋翌虽不曾苛待她,可也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三年夫妻,聚少离多,感情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即便是这样,宋翌毕竟死在她面前。
那样的场景,那样的血腥,即便是素来心硬的永河,想想都觉得难以接受。
“你心里头……不好受吧?”永河的声音低了下来。
温软依旧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声响。
良久,温软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过去了。”
名义夫妻三年,近些日子的事早就磨灭了她对他仅剩的那点心思。
他是死是活,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过往的终结。
她不悲伤。
只是……有些事还没处理完。
宋翌虽然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些烂摊子还在。
他背后的那些人。
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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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从灾区带回来的那个秘密,桩桩件件,压在她心头,让她安不下心来。
可这些事,她不能说。
她只能一个人扛着,扛着,扛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温软垂下眼睫,将茶盏放在案上。
茶已经凉了。
永河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在夜里冻了许久。
“你……”永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好好的。”
温软抬眸看她,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放心吧,我没事。”
永河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温软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让人看不透她心里头究竟在想什么。
“你俩总是这样。”永河松开了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肯说。”
温软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
永河知道她不会再多说什么了,便也不再多问。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你好好养身子,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温软点了点头。
永河这才真正迈出了门槛。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外头的冷风隔绝在外。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温软坐在罗汉床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出神。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长忽短,像是一缕游魂。
秋伶收拾了茶盏,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姐姐,夜深了,该歇息了。”
温软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秋伶。”
“我在。”
温软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声音低低的:“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秋伶愣了一下,想了想,道:“陛下是个好人。”
“好人?”
“是。”秋伶的声音轻轻的,“陛下待姐姐好,这就够了。”
温软沉默了片刻,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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