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灯笼挂了满院,映着青石板缝里渗出来的湿意,宋府上下从寅时就闹开了。
昨日沈宋翌公然顶撞陛下,放话要迎回发妻温软,当场气得摔了茶盏,夜里发作了阵痛,提前半月发动了。
仆妇丫鬟进进出出,铜盆端进去是清泠泠的水,端出来就是泛红的水渍。
稳婆李姥姥擦着额头的汗,扯开嗓子喊:
“公主!使劲啊!孩子头已经看见啦!再使一把劲儿就出来了!”
内室里,沈景欢头发湿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攥着锦被的手指节都泛了青,每一次都疼得她浑身抽搐。
她咬着帕子,声音碎得像纸片:
“疼…我疼死了…宋翌呢!他在哪!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稳婆蹲在产床前,手忙脚乱地帮她推肚子。
另一个打杂的婆子赶紧换热水,盆沿碰撞发出哐当响。
“公主再忍忍,将军就在外堂呢,等您生了,他肯定进来!”
“忍?我忍了三年!”沈景欢突然挣着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从北疆跟着他回来,挤走温软,顶着骂名做他的正妻,我怀着他的孩子,他心里头装的还是温软!
昨天他说要和温软求和离不成,就带兵闯宫抢人,他根本就没把我跟这个孩子放在心上!”
情绪一激动,羊水早破,血顺着产床往下淌,染红了半片地毯。
李姥姥慌了,伸手一摸,脸色瞬间白了:“不好!胎位歪了!产妇血崩前兆啊!这可怎么办!”
外面的宋母本来攥着佛珠捻得飞快,听见里面的惊呼,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
“怎么了!李姥姥!里面出什么事了!”
李姥姥撩着帘子冲出来,一脸急汗:“老夫人!不好了!公主动了胎气,胎位不正,还大出血了!现在力气都耗光了,孩子生不出来,再不想办法,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啊!”
宋母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柱子,声音都抖了:“那快找太医啊!太医院的院正不是早就请来了吗!让他赶紧想办法!”
“院正说了,公主这是郁结于心,难产血晕,普通的催产药不管用,必须要用安国公府秘制的安胎汤,那方子是国公府传了几百年的,专治难产大出血,咱们太医院都没有这药!”
管家满头大汗跑进来,一句话说得宋母心凉了半截。
安胎汤?那是温家的东西!
现在温软搬回了安国公府,人家怎么可能肯把药给景欢?
宋母猛地转头,看向外堂主椅上坐着的宋翌。
他从进来就没动过,一身玄色常服,俊脸冷得像结了冰,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听见“安国公府”四个字,指尖才微微一顿,目光依旧落在院门口那对红灯笼上,半点温度都没有。
“宋翌!你说话啊!”宋母扑过去,拽着他胳膊哭喊道,“景欢是你妻子,她怀着你的儿子,现在命都快没了!只有温软那里有能救命的药!你去一趟安国公府!你去求求温软!就算她恨你,你低个头,她那么心软,肯定会给的啊!”
宋翌缓缓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我不去。”
“你不去?”宋母不敢置信,提高了声音哭喊道,“那是你女人!是你未出世的儿子!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
我告诉你宋翌,当初你非要娶景欢,现在人家难产要死,你连去求颗药都不肯,你还是个人吗!”
“当初是她沈景欢勾引的我,现在难产,是她自己作的。”
宋翌抽回胳膊,声音没一点起伏:“我要抢的人是温软,不是她沈景欢,她死不死,与我无关。”
“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心怎么这么狠啊!”宋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宋家就盼着这根香火!景欢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娶这个公主,我就该让你好好守着温软,你不听啊!现在闹成这样,你要绝了宋家的后啊!”
哭喊声传遍了整个院子,下人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宋翌却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攥着茶盏的手,指节泛了白。
他知道自己不对,可他就是拉不下这个脸去求温软。
是他对不起温软,是他当初眼瞎,放着好好的嫡妻不要,非要攀附公主,现在沈景欢出事,他凭什么再去打扰温软?
就在宋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府都乱成一团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丫鬟怯生生的声音。
“老…老夫人,安国公府的温小姐来了,还带着药。”
满院子的哭声瞬间停了。
宋翌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门口,几乎是瞬间,就看见那个身影扶着秋伶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温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缎裙,走起来依旧是那副软软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冷静。
她身边跟着秋伶,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药匣子,香气淡淡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药草的清香味。
“我听说她难产,国公府正好有现成的安胎汤,我送过来。”
温软声音软软的,不卑不亢,目光扫过坐在主位上的宋翌,没停,直接落在瘫在地上的宋母身。
“救人要紧,快让稳婆煎药吧。”
宋母先是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之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之前对温软的嫌弃了,拉着她的手就哭。
“软儿!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啊!
我之前都是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啊!”
温软轻轻抽回手,笑了笑:
“老夫人不必如此,一尸两命,我不能见死不救。”
旁边的宋翌,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看着温软,脑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景欢难产要死,他不肯去求,温软竟然自己送药来了。
她明明恨他,明明已经和离,明明那么决绝,为什么要来?
秋风卷着落叶吹进院子,红灯笼晃了晃,暖光落在温软柔和的侧脸上。
宋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心脏,在胸口疯狂地撞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秋伶见自家姐姐不说话,赶紧把药匣子递过去:“快拿进去煎吧,一次煎一包,趁热喝下去,一个时辰之内就能顺产。”
“哎哎!好!好!”宋母赶紧接过来,喊着稳婆赶紧去煎药,转头又要留温软吃饭,被温软婉拒了。
温软点点头,转身就要走,经过宋翌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滚烫,带着颤抖,温软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度。
“软软…”宋翌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来?”
温软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茧,像碰到一块烧红的铁,她飞快收回来,淡淡开口。
“孩子无辜。”
“宋将军,我来送药,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沈景欢,只是为了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她说完,不再看他震惊的脸,扶着秋伶的手,一步步走出了宋府的大门。
马车停在街口,车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明黄色衣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