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公孙府密室。
秦明与公孙礼推门而入，阵纹微光在脚下游移，吞吐不定。
公孙弘靠墙而坐，双目紧闭，直到脚步声传来，他的眸光才如两道寒月，直刺来人。
秦明手腕一翻，袖袍猛挥：
一只半开的玉盒。
一小撮油纸包裹的幽蓝粉末。
一本厚实的红皮账册。
三样物事，被一股巧劲砸在公孙弘面前的精钢阵纹上。
“老家主，你要的内鬼，我找出来了。”秦明平静说道。
公孙弘视线移向账页末尾，那三个字落入瞳孔，脸色随即一抽。
公孙礼凑过来，目光触及那个名字，全身如被某种无形的法则钉在原处。
“……二弟？”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这不可能……二弟可是掌管家族内务和采购的总管……他怎么会……”
公孙涛、公孙弘的次子、公孙礼的亲弟弟。
这种人若是内鬼——
对公孙府而言，不啻于山崩海碎。
公孙弘盯着秦明，眸光深处，有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护短、侥幸。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秦客卿。”
“单凭一个采购账本的签名……恐怕说明不了什么吧？”
他顿了顿，喉头剧烈滚动。
“采购事务本就繁杂，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他作为总管被蒙蔽失察，签了字也说得通……他可是老夫的亲生骨肉……没有理由要老夫的命啊。”
话音落下，密室内的空气，沉闷到几近凝固。
“失察？被蒙蔽？”
秦明嘴角微挑，指了指地上的物事。
“这粉末……叫深海鬼骨珊瑚，来自深海海沟，能完美隔绝真气探查，也是包裹海族活体寄生卵的绝缘体。”
他每说一句，便顿一顿，如抽丝剥茧，如刀刀剔骨。
“凶手掏空紫苏叶的主叶脉，把这东西连同寄生卵一起塞了进去……这种精细到毫巅的微操手段，绝非普通仆役能做到。”
秦明迈前一步，目光直刺公孙弘的瞳孔深处。
“更何况，我还查过你们公孙家的入库规矩。”
“百年紫苏叶虽是辅药，入库前必须由两位长老交叉验看，验明药性无误方可封存。”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如朔风卷过荒原。
“公孙家主。”
秦明的目光，骤然转向公孙礼。
“一年多前，那一批紫苏叶入库……公孙涛是不是以‘战备紧急、前线丹药吃紧’为由，强行免去交叉验看环节，直接签字入库的？”
公孙礼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是。”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艰涩的干哑。
“当时，海家在航线上频繁挑衅……二叔说天海阁的丹药倾销太猛，家族急需这批药材炼制定心丹稳固市场……他拿着总管令牌……强压了负责验看的四长老。”
事实胜于雄辩。
秦明重新看向公孙弘。
“还有。”
“白天在演武场……我不过是个上门拜访的镇魔司处使，顶多算个外人。”
“公孙涛犯得着为了所谓‘维护家族颜面’，派出公孙烈招招下死手，恨不得将我当场格杀？”
秦明的声音骤然低沉，如暗流在深渊涌动。
“老家主。”
“你真以为……他维护的是公孙家的颜面？”
冷笑从秦明的唇线溢出，笑意却如万年寒冰。
“我想，他维护的……不过是你的死期罢了。”
“他得知我医术不俗，并且掌控纯粹的纯阳内力，便不敢赌……”
“宁可背上当众袭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也要把我这个变数……彻底抹除。”
秦明的话，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公孙弘没有再反驳，他对秦明当天的壮举，也是通过礼儿得知。
在加上昨日秦明那番惊异之举，理智渐渐压下他心头的诧异。
此时此刻，脑海中——
往昔的种种线索，如潮水倒灌，如乱麻交织。
那日。
风暴海眼之战，负伤归来，公孙涛作为内务总管，极为孝顺地揽下了自己饮食起居。
事后，伴随自己失势的传闻，公孙家面临着暗流冲击。
每一次家族高层议事，公孙涛总是跳得最高，痛陈家族损失。
除此之外，反复提议向海家低头妥协，甚至主张割让部分海航线利益以求喘息。
如今想来。
那个看似为家族存亡殚精竭虑的二儿子。
面具之下，竟然藏着一张勾结外敌、谋害生父的狰狞鬼脸。
“噗——！”
公孙弘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混着冰碴的黑血。
体内残存的纯阳真气彻底暴走，体表覆盖的幽蓝冰霜被震得寸寸碎裂——
“咔……咔嚓……”
冰屑纷飞，化作白雾升腾。
“畜生——！”
“这个遭雷劈的畜生——！”
公孙弘仰起头，发出犹如困兽般的凄厉咆哮。
那声音，在密室中来回撞击，震得阵纹明灭不定。
“老夫自问待他不薄……家族财政大权、内务调度全交托于他一人之手……他为何要联合外人害老夫……他为何要毁我公孙家的百年根基啊——！”
悲愤交加。
老泪纵横。
纵使百年世家老祖，面对亲子背叛，依然看不透权力场上最核心的残酷。
秦明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眸光幽深如死潭。
“你错了，他根本不在乎公孙家的死活，他要毁的……只有你这一脉。”
……
秦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如授课的夫子。
这是他在青州府落子布局的第一步。
必须把这群世家之人的固有思维——彻底砸碎。
“公孙无期神魂受损，变成了连人都不认识的怪物。”
秦明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这一脉作为公孙家的主脉，实际上已经后继无人。”
“至于公孙羽……虽然精明强干，可终究是个女流之辈，迟早要外嫁或者只能招婿入赘。”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连嗒三下，每一声，都如丧钟。
“公孙涛作为二脉的首领，手里握着财政和内务大权……在他眼里，他早就是下一任家主唯一且合法的继承人。”
“他的家主之位，本该顺理成章。”
“坏就坏在——”
秦明的声音骤然一顿。
眸光，直刺公孙弘的瞳孔深处。
“你这把老骨头……活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