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面,秋棠把段明月回来的消息禀报给了纯贵妃。
纯贵妃正在用早膳,听完之后,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她什么表情?”
“一路笑着回来的,披着陛下的大氅。”
纯贵妃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哼,得意什么。”
她夹了一块蜜饯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让她得意着吧,等药效过了,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秋棠低着头,犹豫了一下。
“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段明月这个人,心思比咱们想的要深。奴婢观察了这些日子,她每次吃完药之后,都会偷偷看娘娘的妆台。”
纯贵妃的手停了。
“看本宫的妆台?”
“是,尤其是暗格的方向。娘娘您现在吃的是那款新药,给段明月的是旧药。”
“我担心她有天,偷偷调换......”
纯贵妃搁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还是你细心,把药瓶换个地方藏。”
“是。”
“另外,从今天起,段明月就不许进本宫的寝殿。”
“她要伺候陛下,就让她伺候。”
“但本宫殿里的东西,她一根手指头都不许碰。就对她说多躺着,多去照顾下陛下,争取早点怀上龙裔。”
秋棠跪下应了。
纯贵妃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
灵渊城。
清火草。
只要再等一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不需要段明月,不需要皇帝,不需要任何人。
她只需要那味药。
窗外,天光大亮,宫墙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长乐宫的院子里,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落在屋檐上,腿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秋棠抬头看了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
那股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强,圆圆的四只爪子抓不住石柱了,整个身子被一股暖风卷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她的肚兜鼓鼓囊囊地贴着肚皮,里面的金牌和晶石叮叮当当地响,玄妄的骨甲硌得她肋骨有点疼。
大殿在她脚下飞速缩小,那把缺了一块的白骨龙椅变成了一个小点,烂脸皇帝的怒吼声也被风声盖住了。
圆圆张开两只小翅膀,金色的鳞片在光流里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害怕,因为她闻到了一个味道。
是爹爹的味道。
墨香,铁锈,还有一点点小金子的味道,混在冰凉的雪风里,从那道越来越亮的裂缝口子里飘过来。
“爹爹!”
圆圆使劲扑腾翅膀,朝着那道光冲了过去。
光越来越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耳朵里全是呼呼的风声,身体被挤得有点疼,但比上次从灵识渊出来的时候轻多了。
然后光散了。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花和松针的气息,圆圆的眼前出现了灰蒙蒙的天空,出现了白茫茫的雪地,出现了一个跪在冰面上的人影。
那个人满身是血,双手的皮肉都翻了出来,十根手指头抠在冰层的裂缝里,指甲全劈了。
他的头发没有全白,但鬓角多了好几缕银丝,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痕,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是爹爹。
圆圆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爹爹!”
她从半空中直直地砸了下去,金色的小身子拖着一道光尾巴,像一颗流星。
段怀远抬起头。
他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团金光,金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一股熟悉的桂花糕甜味。
他的手从冰缝里拔了出来,鲜血淋漓的双臂张开,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从天而降的金色毛团子。
圆圆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肚兜里的东西撞的段怀远胸口生疼,但他一点都不在乎,两条胳膊死死地箍住了怀里的小东西,箍得那么紧,好像松开一点点她就会再消失一样。
“圆圆。”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爹爹。”
圆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金色的鳞片一片片地收回去,小翅膀缩回了背上,尾巴也没了,她变回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穿着鼓鼓囊囊的红肚兜,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
“爹爹,圆圆回来了。”
段怀远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整个人在发抖。
大楚战神,沙场上从未退过半步的冷面阎王,此刻抱着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回来了。”他说,声音闷在圆圆的头发里。
“回来就好。”
圆圆哭了一会儿,哭得打嗝,然后抬起头来,两只肉爪子捧着段怀远的脸,左看右看。
“爹爹你流血了。”
她的嘴巴瘪着,眼眶红红的,伸出小手去够他的手指头。
“爹爹的手手怎么烂了,疼不疼?”
段怀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摇了摇头。
“不疼。”
“骗人。”圆圆吸了吸鼻子,捧起他的一只手,凑上去吹了吹。
金色的暖流从她的嘴唇间溢出来,顺着段怀远的指尖往里钻,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一点一点地合拢,断裂的指甲重新长了出来,连骨头上的细微裂纹都被那股暖意抚平了。
段怀远看着自己的手在女儿的吹气下飞速愈合,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半天说不出话来。
圆圆吹完一只手,又去够另一只。
“圆圆给爹爹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她的奶音软糯糯的,鼻子还堵着,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段怀远由着她吹,空出一只已经愈合的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你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圆圆吹完了另一只手,抬起头来,金色的大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子,但已经不哭了。
“圆圆变成了大貔貅,去了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
她掰着手指头比划。
“有好多好多小动物,有绿毛毛虫,有蓝色的小蛇蛇,还有一个壳壳裂了的小乌龟。”
“圆圆和他们玩了一会。”
段怀远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站起身来。
“慢慢说,不着急。”
“后面圆圆还遇到一个大老鼠!”
圆圆的表情变了,两只小拳头攥起来,奶凶奶凶地瞪着眼睛。
“就是那个黄伯伯大老鼠,他坐在一个用骨头做的椅子上,说要把圆圆抓去炖汤喝!”
段怀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要挖圆圆的心心,配什么老参,小火慢炖三天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