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府。
夜深了,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段青南坐在案后,银面具搁在桌角,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面前摊开的信纸。
信是今晚子时送到的,走的不是飞鸽,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伙计,把纸条塞在了一筐豆腐的底下,混在王府后厨的采买里送进来的。
陈虎验过三遍,确认无毒无暗记,才递到段青南手上。
信纸很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万明的笔迹。
“世子殿下亲启。”
“明日圣旨将至,赐婚一事,明已知悉。”
“此女名青怜,出自纯贵妃宫中,明心知肚明,此乃朝廷安插在万家的眼线。”
“明受王爷与世子大恩,此生不敢忘。然赐婚乃圣旨,明不敢抗旨,亦不愿从命。”
“恳请世子代为转呈王爷,明愿听从王爷调遣,只求一个两全之策。”
“万明叩首。”
段青南把信看了几遍,搁下纸,在屋里来回踱步。
陈虎站在一旁,抱拳问道。
“世子,万家的伙计还在后院,您看?”
段青南靠回椅背,想了想。
“他说的没错,青怜是纯贵妃的人,嫁过去就是盯着万家的。”
“但圣旨已下,万明要是敢拒婚,那就是抗旨不遵,脑袋搬家。”
陈虎点了点头。
“那咱们怎么回?”
段青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
“父王临走前怎么交代的?”
陈虎想了想。
“王爷说,万家的事让万明自己处理,咱们只管盯着,不主动插手。”
“但如果万明主动求助,可以给他指条路,前提是不能暴露王府与万家的关系。”
段青南转过身来。
“那就回信。”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墨。
“告诉万明三件事。”
“第一,婚照接,人照娶,圣旨不能抗。”
“第二,青怜进门之后,给她体面,给她银子,给她管家的权,让她觉得自己被重用了。”
“第三,万家真正的账本和要紧的生意,另起一套暗账,只用万明自己的人。”
段青南搁下笔,把信纸吹干。
“青怜是纯贵妃的眼线,那就让她看。”
“反正看到的都是纯贵妃想看到的东西。”
陈虎接过信纸,折好塞进竹筒里。
“世子高明,这招跟王爷当初对付那段明月的路数一模一样。”
段青南摆了摆手。
“别拍马屁了,这是父王教过的。”
“对了,信里再加一句。”
他顿了顿。
“告诉万明,娶妻不是坏事,青怜这个人,父王的人查过,品性不坏,只是身不由己。”
“万明若有本事,日后未必不能把她收为己用。”
陈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段青南又叫住了他。
“等等。”
“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递给陈虎。
“这是给父王的飞鸽密信,明早天亮就放出去。”
“把万明求助的事,还有宫里段明月侍寝的消息,一并写进去。”
陈虎接过信,掂了掂。
“世子,王爷那边路途遥远,飞鸽来回少说也要三天。万明那边等得及吗?”
段青南走回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等得及。”
“圣旨虽然下了,但婚期还没定。操持婚事选定吉日,怎么也得折腾个把月。”
“万明是聪明人,他既然敢写这封信来,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接旨的准备,只是想确认咱们的态度。”
陈虎点了点头,把两封信都收好,转身出了书房。
段青南一个人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枚银面具。
他想起圆圆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块啃了一半的枣泥糕,想起那道黏糊糊的心声。
“大哥哥要好好吃饭,不要太累了,等圆圆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段青南的嘴角动了动,把银面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是他自己刻的,手艺不好,猫的尾巴比身子还粗。
“臭丫头,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给哥哥捎个信回来。”
他嘟囔了一句,把面具扣回脸上,起身去巡查暗卫营的值守。
书房的灯灭了。
王府的夜,安静得只剩风声。
长乐宫。
天蒙蒙亮的时候,段明月从御书房回来了。
她穿着昨晚那身藕荷色纱裙,外面披了一件皇帝的玄色大氅,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红晕。
秋棠在偏殿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段明月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张脸,终于又回来了。
不,比从前还要好看。
血气丹的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强,皮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眉眼间那股清贵的气韵重新回来了,甚至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风情。
皇帝对她很满意。
非常满意。
段明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带着一点凉意。
“段怀远,你把我打入泥里,我照样能爬起来。”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声音很轻。
“你以为把我关在家庙里,毁了我的脸,我就完了?”
“你错了。”
“我段明月,从来不会认命。”
她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两颗黑色药丸。
这是纯贵妃给她的,加上今晚吃的那颗,她一共吃了四颗。
纯贵妃以为自己拿药拿捏住了她。
殊不知,段明月从第一颗药开始,就在暗中观察纯贵妃。
黑瓷瓶里还剩几颗,她全都记在心里。
这个女人,也是靠这种药争宠。
段明月把布包重新藏好,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皇帝的宠爱,再加上纯贵妃的药,自己在后宫还有什么可怕的。
等她在宫里站稳了脚跟,等她有了孩子,纯贵妃淑妃皇后都又算什么东西?
都是些手段低劣的老女人。
段明月翻了个身,把皇帝的大氅裹紧了些。
大氅上还残留着龙涎香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总有一天,这座长乐宫,会换一个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