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长乐宫偏殿的灯亮着,纯贵妃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瓷瓶翻来覆去地看。
瓶盖拧开,里面还剩五颗药丸。
她数了两遍,又盖上了。
秋棠从外面进来,压低了声音。
“娘娘,陛下今晚没去凤仪宫,在御书房批折子呢。”
纯贵妃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去凤仪宫?”
“没有,但是小海子传话说,陛下问了一嘴淑妃那边有没有新鲜点心。”
纯贵妃的脸色变了。
淑妃。
那个三十出头,刚生了皇子没两年的女人。
皇帝已经有半个月没来长乐宫了。
她这段日子忙着安排青怜的婚事,忙着训练柳氏,忙着找清火草的下落,一直用各种借口推了侍寝。
可她没想到,皇帝的目光已经开始往别处飘了。
“不行。”
纯贵妃坐起身,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本宫不能让他去淑妃那里。”
她想了想,朝秋棠招了招手。
“去把段明月叫来。”
段明月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几分睡意。
但那张脸,经过几颗血气丹的滋养,已经恢复了九成。
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眉眼间那股被打压过后重新燃起来的妩媚,比从前在段王府当郡主时还要勾人几分。
纯贵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里泛起一阵不舒服。
但她很快压下去了。
“明月,坐。”
段明月规规矩矩地坐到绣墩上,低着头。
“娘娘唤奴婢有何吩咐?”
纯贵妃从暗格里取出黑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搁在段明月面前。
“吃了。”
段明月看着那颗黑色药丸,眼睛亮了。
她伸手就要去拿,纯贵妃按住了她的手腕。
“本宫给你这颗药,不是白给的。”
段明月抬起头,目光与纯贵妃相碰。
“娘娘请吩咐。”
纯贵妃松开手,靠回榻上。
“今晚,陛下在御书房。”
她顿了一下。
“你的机会来了。”
段明月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奴婢明白了。”
她拿起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那股熟悉的灼热从胃里翻涌上来,五脏六腑被攥紧又松开,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片刻之后,热意退去。
段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莹润如玉,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眉目如画,肤若凝脂,颧骨上最后那一点浅痕也彻底消失了。
段明月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娘娘放心,奴婢不会让您失望的。”
纯贵妃看着她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
蠢东西,等药效过了,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去吧,秋棠给你备了一身新衣裳,换上再去。”
段明月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纱裙,腰间系了一条银丝带,头发只挽了一个松松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又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
她提着一盏宫灯,沿着长廊往御书房走去。
夜风吹过,纱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御书房门口,小海子正打着瞌睡。
听见脚步声,他揉了揉眼睛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段姑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段明月低着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贵妃娘娘让奴婢给陛下送碗参汤,说陛下批折子辛苦了。”
小海子看了看她手里确实端着一个食盒,犹豫了一下。
“陛下还在里面看折子,奴才去通禀一声。”
他转身进去,不一会儿出来了。
“陛下说让你进去。”
段明月提着食盒走进御书房,脚步放得很轻。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抬眼看了她一下。
“放下吧。”
段明月把食盒搁在案角,打开盖子,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她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垂着眼帘。
“陛下,要不要奴婢伺候您用?”
皇帝搁下折子,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你的脸,好全了?”
段明月微微侧了侧头,让灯光照在自己的面颊上。
“托娘娘的福,已经好了。”
皇帝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锁骨。
“过来。”
段明月走到龙案旁边,离皇帝只有一臂的距离。
皇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灯光。
“确实好了,比从前还白净些。”
段明月没有躲,睫毛颤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夸奖,奴婢受宠若惊。”
皇帝的手没松开,拇指在她的颧骨上摩挲了一下。
“上回你跑了。”
段明月咬了咬唇,耳根泛红。
“上回是奴婢失礼,奴婢怕娘娘知道了责罚。”
“今晚呢?”
段明月抬起眼,目光与皇帝相碰的那一瞬,带着一种被驯服后的顺从。
“今晚,是娘娘让奴婢来的。”
皇帝笑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段明月面前。
“既然是贵妃让你来的,那你就好好伺候。”
段明月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御书房的灯灭了。
长乐宫。
纯贵妃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拨。
秋棠站在门口,时不时往外张望。
“娘娘,御书房那边的灯熄了。”
纯贵妃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拨珠子。
“知道了。”
她闭上眼,深呼一口气。
段明月那张脸,确实能留住皇帝一时。
但也只是一时。
等药效过了,那张脸就会慢慢打回原形。
到时候,皇帝自然会厌弃她。
而自己这边,只要清火草到手,新药配齐,就再也不用靠血气丹维持了。
纯贵妃睁开眼,目光落在妆台暗格的方向。
白惠乐的信还藏在里面。
信上说,她已经自绝于天下了。
可是慧明呢?
那个花和尚,嘴上从来没有把门的。
段怀远把他关在暗卫营的石室里,万一撬开了他的嘴,万一他把自己的身世全都吐了出来。
纯贵妃的手指收紧,佛珠的绳子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秋棠。”
“奴婢在。”
“段王府那边,咱们的人还盯着吗?”
秋棠摇了摇头。
“娘娘,自从上次咱们的人被段家暗卫全数扣押之后,新派去的三拨人都没能靠近王府百步之内。”
“段青南把整座王府围得跟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纯贵妃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那慧明到底还活着没有?”
“不确定。”
秋棠低着头。
“慧明应该还在段家暗卫营里。”
纯贵妃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
“不能再拖了。”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秋棠。
“让城外的人加紧盯着,只要段怀远一天不回府,王府的防守就不可能松懈。”
“另外,灵渊城那边的线,务必跟紧。”
“清火草是第一要务,其他的,等本宫的药配齐了再说。”
秋棠跪下领命。
纯贵妃重新坐回妆台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眼角那几条细纹,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微微用力。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