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一个星期天,杨兵今天没去厂里,特意换了件新中山装。
身边一左一右跟着刚放假的杨雯和徐有福,还有双胞胎,满眼都是雀跃。
江娆则穿着件鹅黄色的列宁装,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安静地并肩走在杨兵身侧。
全聚德的百年老字号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油亮酥脆的烤鸭被片成了规整的柳叶条,热腾腾的荷叶饼卷上葱丝、沾上甜面酱,那股子霸道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杨雯满嘴流油,连头都顾不上抬。
徐有福平时懂事得让人心疼,此刻也终究败给了腹中的馋虫,小心翼翼又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鸭肉。
双胞胎刘更不用说,吃的头不抬眼不睁。
江娆拿起一张饼,手指灵巧地卷好,自然地递到杨兵的骨碟里。
杨兵夹起鸭卷咬了一大口,余光瞥见江娆嘴角的笑意,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难得松弛下来。
酒足饭饱,一行人溜达着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宽阔的广场上游人如织,红旗迎风猎猎作响。
照相师傅守着那台蒙着黑布的老式海鸥相机,扯着嗓子招揽生意。
这年头照相可是个烧钱的稀罕物,拍一张抵得上普通工人几天的口粮。
杨兵连眼皮都没眨,直接从兜里摸出几张崭新的钞票拍在照相师傅的手心。
闪光灯亮起。
六个人的身影被定格在胶片上。
杨兵身姿挺拔,江娆温婉可人,四个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相师傅从黑布底下钻出来,一边卷着胶卷一边冲着杨兵竖起大拇指。
这小伙子出手阔绰,一看就是个疼人的主儿。
杨雯拽着徐有福往旁边退了两步,冲着江娆眨了眨眼。
“哥!难得来一趟,你跟嫂子单独照一张呗!”
江娆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杨兵大方地走上前,轻轻虚扶了一下江娆的肩膀,将她拉到镜头正中央。
两人并肩而立,背靠着雄伟的天安门城楼,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留下了岁月里最惊艳的一瞬。
杨雯攥着照相馆开出的收据白条,宝贝似的塞进贴身的口袋。
“要是下次能带爸和妈一起来就好了,妈这辈子还没照过相呢。”
杨兵眉头微挑,双臂抱胸,瞥了妹妹一眼。
“这主意不错,回去这活儿交给你,你去劝咱妈。”
杨雯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连连摇头。
李秀梅那脾气她再清楚不过,要是知道吃只鸭子照两张相花掉大半个月工资,非得心疼得念叨上三天三夜不可,她可不敢去触那个霉头。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一把抱住江娆的胳膊,轻轻摇晃起来。
“嫂子,妈最听你的话了,你去说肯定好使!你就帮帮我嘛!”
江娆被她缠得没法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指点了点杨雯的额头。
“就你机灵。行,等晚上回去,我找机会和妈提一句,保准不让她骂人。”
杨雯欢呼一声,拉着徐有福一溜烟地往前跑去。
过了金水桥,便是巍峨的紫禁城。
红墙黄瓦,雕梁画栋。
杨兵跨进高高的门槛,眼神瞬间变了。
他压根没心思看什么建筑格局,一双眼睛盯着殿内陈设的那些瓷器、玉雕和紫檀木家具,喉结不自觉地上班滚动。
这哪是破旧物件,这他妈全是几十年后能在拍卖行里砸出天价的活祖宗!
随便抱一个青花瓷瓶回去,几十年后就是一栋四九城的独门四合院。
江娆偏过头,将杨兵那副快要流口水的贪婪模样尽收眼底。
她捂着嘴偷笑,压低了嗓音凑到杨兵耳边。
“怎么,看上这些老物件了?这可都是公家的,搬不走。你要是真稀罕这些古董字画,等哪天你厂里不忙了,我带你去琉璃厂转转。”
杨兵回过神,眼睛顿时亮得吓人。
“一言为定!琉璃厂那地方水深,到时候咱们去碰碰运气,说不定真能捡个大漏!”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如今这年月,古董在很多人眼里就是破四旧的累赘,一斤棒子面说不定就能换一幅名家真迹,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临近傍晚,天边的火烧云把广场染成了壮丽的橘红色。
徐有福站在冷风里,仰着头,脖子都酸了,目光盯着半空中那面早已升起的五星红旗。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让这个半大少年的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
“哥,我想看升旗……”
杨兵伸手揉了揉徐有福的脑袋,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平,语气里透着宠溺。
“今天太晚了,升旗得天不亮就过来守着。咱们错过了时辰。”
徐有福低下头,眼里的光微微黯淡了些,脚尖不安地蹭着地面的青石板。
杨兵揽住他的肩膀。
“叹什么气。咱们日子还长着呢。下次,等下次放假,哥借辆吉普车,天没亮就拉你们过来,就在这广场正中间,咱们看个痛快!”
徐有福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下巴,鼻尖微微发酸,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落日的余晖将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自行车的清脆铃声在胡同口回荡,杨兵推着车,四个孩子在前面追逐打闹。
晚饭后,李秀梅正坐在昏黄的白炽灯下纳鞋底,手指捏着顶针,将纳好的麻线扯得哧溜作响。
江娆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笑盈盈地凑到跟前,自然而然地拉过一条板凳贴着李秀梅坐下。
“妈,今天杨兵带我们去天安门广场了,那红旗飘的,别提多气派。雯雯这丫头看着别人照相,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
江娆一边磕着瓜子,眼波流转间满是乖巧,“我寻思着,爸现在可是咱红星厂的大厂长,您又是厂长夫人,这身份摆在这儿,怎么也得去照相馆留个全家福,挂在堂屋里多镇场子呀。”
杨雯扒在门框上,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疯狂点头。
李秀梅手里的锥子顿在半空,眼底飞快地闪过意动,嘴上却习惯性地埋怨起来。
“哎哟,那照相多费钱呐!一张黑白片子抵得上好几斤棒子面了,哪有那个闲钱去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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