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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红星轧钢厂,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被一把推开,杨兵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单据拍在桌面上。
“吴书记,给我开张介绍信,我得回趟老家。”
吴松阳端着搪瓷茶缸的手一哆嗦,茶水险些泼在裤裆上。
他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眉毛瞬间拧到了一起,那张原本就略显圆润的脸此刻皱了起来。
“回老家?这时候?我的活祖宗诶,你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吴松阳急得直拍大腿,站起身在办公桌后头来回踱步,“你这月头上的荤腥采购指标还差着一大截呢!我这刚开会敲打过,你这时候撂挑子走人,钢铁厂这么多嘴怎么办!”
杨兵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锁住吴松阳慌乱的双眼,嗓音低沉却透着股底气。
“两个星期。吴书记,你给我十四天的假。等我从老家回来,不仅把欠的指标全补齐,我再额外给你弄五十斤上好的野猪肉填库。真要出了纰漏,我杨兵一个人顶着,绝不连累科里!”
吴松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五十斤额外指标简直就是救命的政绩。
他盯着杨兵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你小子……此话当真?”
杨兵直起身,抬手掸了掸藏青色中山装上的灰尘,目光透着股混不吝的狠劲。
“我杨兵什么时候在这上面翻过车?”
吴松阳狠狠一咬牙,拉开抽屉,掏出鲜红的公章,在那张介绍信上重重按了下去。
“成!就两周!到时候见不到肉,我亲自扒了你的皮!”
……
第三天一早,火车站。
刺耳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寒雾。
李秀梅将一个粗布包裹硬塞进杨兵怀里,包裹缝隙里隐隐透出葱花烙饼和煮鸡蛋的香气。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委屈了肚子。介绍信和粮票都缝在内衣兜里了吧?遇事别逞强,早去早回!”李秀梅眼眶泛着红,一边唠叨一边用手指替儿子捋平大衣的褶皱。
江娆安静地站在半步开外,手指绞着碎花袄子的下摆。
眸子里蓄满了担忧,眼巴巴地望着杨兵。
杨兵单手拎住包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江娆紧紧裹进自己棉大衣里。
江娆的身体先是本能地一僵,随即立刻软了下来,脸颊贴着那结实的胸膛,听着里面强有力的心跳。
“别怕,我就是回去办点事,顺带看一眼老家的人。”杨兵低下头,下巴轻轻摩挲着江娆柔顺的头发,压低嗓音在她耳畔呢喃,“在城里乖乖等我,晚上睡觉记得插好门闩。”
江娆吸了吸鼻子,反手攥住杨兵腰侧的衣服,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家的,我守着家,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攥着那张介绍信,杨兵顺利补到了一张卧铺票。
穿过满是汗酸味的硬座车厢,卧铺区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洁白的床单,相对安静的过道,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杨兵把帆布包往中铺一扔,整个人仰面躺倒。
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成了绝佳的催眠曲。
除了饿了啃两口老娘烙的死面饼子,他几乎都在昏睡中度过。
这几天在四九城里连番的脑力与体力消耗,终于在这趟南下的列车上得到了彻底的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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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火车后,杨兵凭借介绍信在县城的国营招待所对付了一宿,洗去了一身煤烟味。
次日清晨,一辆客车在土路上摇晃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小河村村头。
杨兵拎着帆布包跳下客车。
笔挺的干部服,脚下擦得锃亮的牛皮鞋,与周围灰扑扑的土墙茅草屋格格不入。
村口老榆树下,几个正揣着手晒太阳、抽着旱烟袋的村民停住了闲扯。
“哟!那不是……那不是国富家的大小子,杨兵吗?”
一个汉子用力揉了揉眼睛。
“真是他!乖乖,看这一身行头,那是真在城里当上吃皇粮的干部了!”
杨兵大步走上前,脸上挂起亲和的笑意,和几个长辈打招呼。
“七公,顺子叔,趁着日头好晒暖呢?”
村民们一双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杨兵,那目光里满是赤裸裸的羡慕。
如今的小河村,谁不知道杨家父子在四九城里站稳了脚跟?
顿顿有白面,月月有肉票,那是他们这种靠天吃饭的泥腿子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但羡慕归羡慕,却没人眼红嫉妒——毕竟人家老杨家是凭真刀真枪的本事杀出去的。
杨兵寒暄了几句,转身朝着村里的土路走去。
背后,压低的议论声顺着秋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你说,杨家小子这趟回来,是不是又打算带什么亲戚去享福?”
“八成是!上次国富走,可是把老婆孩子全接走了。不知道这回,谁家祖坟上能冒这股青烟咯……”
杨兵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村东头六爷爷家那扇木门。
院子里静得有些出奇,墙角的爬山虎早已枯败,原本齐整的柴火垛也塌了一半。
杨兵把帆布包搁在堂屋门槛上,靠着门框静静地等。
日头渐渐偏西,拉长了院墙的影子。
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二叔家的堂哥杨来福挑着两筐干红薯蔓,一步一喘地跨进门槛。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杨来福愣住,肩上的扁担一歪,两筐红薯蔓重重砸在泥地里。
“兵子?”杨来福用手背狠命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大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杨兵那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老天爷,真是你小子!”
杨兵笑着迎上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正屋和冷锅冷灶的厨房。
“来福哥,这都大半天了,怎么不见六爷的人影?”
杨来福浑身一僵,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几下。
缭绕的青烟后头,眼睛瞬间红了。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
“没啦……”
杨兵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上前一步攥住杨来福的肩膀。
“什么叫没啦?”
杨来福试图把眼眶里的热泪憋回去,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