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抢在父亲开口前,一把拉住李秀梅粗糙的手,将她按回床沿,顺手扯过被子披在她肩上,嘴角扯出一个温暖的笑意。
“妈,您想哪去了。这是保卫科抓了几个偷厂里废钢的小毛贼,对方拘捕,老爸手底下的保卫员受了点轻伤。这血是送人家去医院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我们爷俩连根汗毛都没少。”
听着儿子沉稳有力的嗓音,李秀梅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这才落回原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念叨着,眼眶却有些发红,“你们爷俩出去这一宿,外面又是狗叫又是警笛的,我这心里直打鼓,眼皮跳个没完。”
杨兵替母亲掖了掖被角,轻声安抚。
“真没事了,贼都抓干净了。天都快亮了,您赶紧踏实睡一觉。”
这一觉,杨兵睡得极沉。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上了窗棂。
堂屋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和冷水洗脸的动静。
杨兵一把掀开门帘。
杨国富光着膀子,正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擦拭着脸庞。
那硬朗的肌肉线条上,还残留着昨夜火药与硝烟的干涩味道。
“爸,局子里怎么说。”杨兵递过去一杯刚倒的热水,目光灼灼地盯着父亲。
杨国富接过搪瓷茶缸,灌下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布满疲态的眼底,此刻却迸射出凶光。
“一窝端了。”他压低嗓门,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缸盖子嗡嗡作响。
“老冯他们连夜收网,照着那张图纸和供销线,把四九城翻了个底朝天。硬生生从地耗子洞里掘出来将近三十个潜伏的特务!雷管、电台、美式微声手枪,抄出来一大堆。这帮王八犊子,连火药引线都接到了咱们厂地下管网的外围,就差最后一步!”
听着这惊心动魄的数字,杨兵后背冒出冷汗。
若是昨晚自己没在鸽市碰见那两人,或者稍微犹豫半分,这钢铁厂数万工人的命,乃至这小半个京城,今天恐怕已经是一片焦土了。
杨国富实在熬不住了,往床铺上一倒,连被子都没盖,震天的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这一夜,他透支得太狠。
到了下午,日头西斜。
红星钢铁厂,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前,李厂长手里的搪瓷茶缸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旁边坐着的吴松阳,更是脸色煞白。
“老杨……你,你刚才说什么?”李厂长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动力车间地下管网……管状炸药?”
杨国富坐在沙发上,将那张市局开具的红头机密回执单拍在茶几上。
“差点就全完了,李厂长,吴书记。”杨国富的声音透着冷厉,“昨晚要不是我带人摸了他们的暗窖,不出二十四个小时,高炉、动力车间,连带半个厂区,全得被轰上天。市公安局的老冯带人抓了三十个,现在还在连夜突审。”
吴松阳跌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要是厂子在他们手里被炸上天,别说头顶的乌纱帽,他们这群厂领导全得被拉去靶场吃枪子儿!
“老杨……你,你可是立了保卫国家财产的天大功劳啊!”李厂长的声音哆嗦着,看向杨国富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些算计,只剩下纯粹的感激。
“功劳不功劳的,我不稀罕。”杨国富眉头一拧,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手底下两个保卫员,小刘和小王,为了拿这份情报,胸口和胳膊挨了枪子,现在还在协和医院躺着。这事儿,厂里得有个态度。”
“必须有态度!绝对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吴松阳一拍大腿,站起身。
三个人简单一合计,根本顾不上走什么审批流程。
李厂长直接拍板,从厂里的小金库和食堂后勤特批了一笔物资。
一个小时后,协和医院的病房里。
小刘和小王正靠在病床上发呆,门突然被推开。
钢铁厂的一把手、二把手,连同自家的顶头上司杨副厂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李厂长亲手将两个油纸包塞进两人的床头柜里。
那可是每人足足五斤的猪肉!
除此之外,还有麦乳精、水果罐头和白面。
“好同志,厂里感谢你们!”吴松阳紧紧握住小王没受伤的手,眼眶发红,“你们是替厂里、替国家挡的子弹!好好养伤,等回了厂,一切待遇从优,厂里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亏待自家的功臣!”
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厂领导此刻红着眼眶嘘寒问暖,两个年轻的保卫员激动得嘴唇直哆嗦,连声道着感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而与此同时,四九城另一头,错综复杂的破胡同里。
杨兵压着帽檐,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处死胡同的拐角。
刘爷早就在那儿蹲着了,手里捏着个紫砂壶,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尖得像猫。
“刘爷,久等了。”
伴随着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稳稳砸在青石板上。
刘爷睁眼,眼底闪过精光。
他蹲下身,解开麻袋口捏了一小把秋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顿时绽开笑意。
“成色绝佳,还是你小子办事地道。”刘爷站起身,将一叠钱递了过去,眼神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杨兵,压低了嗓音,“昨儿半夜这片可不太平,警笛响了大半宿。我还当小兄弟你遇上什么麻烦,耽搁了。”
杨兵面不改色地接过钱,随手揣进怀里。
“遇上点乱咬人的疯狗,处理起来费了点功夫,让刘爷挂心了。昨晚没赶赴约,这算是赔罪。”
见杨兵身上没有半点伤痕,语气更是风轻云淡,刘爷心头不禁一凛,对这个背景神秘的少年越发高看了几分。
能在那场全城大搜捕的动静里全身而退,还能按时交货,这可不是一般倒腾黑市的倒爷能办到的。
“人没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刘爷搓着手,两眼放光,“小兄弟,后面要是还有这等尖货……”
“只要你吃得下,以后只多不少。”杨兵扔下这句话,转身融进了胡同的阴影里。
“痛快!我刘某人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