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杨兵已经迈进了办公楼。
吴松阳的办公室里生着火炉,茶缸子里的高碎正咕嘟嘟往外冒着白气。
他看着坐在对面这个身板笔挺的小伙子,心里忍不住暗暗称奇。
十五岁的时候,换了别人家还是满街乱跑惹嫌狗憎的年纪,眼前这小子却硬生生凭着一身深不可测的打猎本事,在厂里砸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顶多再过两天,你那采购科科长的任命书就能盖章贴出来。”
吴松阳吹了吹茶叶沫子,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惋惜,“但这位置,对你来说也就是个天花板了。咱厂里提拔干部,那得看档案、看学历。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履历,卡得的。”
杨兵捧着茶缸,感受着掌心的热意,一言不发。
吴松阳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
“杨老那边……你何不去走动走动?凭你俩那层交情,只要他老人家肯递句话,去哪个工农速成中学挂个学籍,学历的事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杨兵轻笑一声。
“吴书记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微微后仰,目光清明没有半点贪念,“科长这口饭,已经足够我们一家老小在这四九城把腰杆挺直了。人情债最难还,杀鸡焉用牛刀?”
吴松阳被他这句四平八稳的话顶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摇头,这小子的城府,简直比那些在官场里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要深。
“成,你有主意就行。那这头一批的采购任务……”
“这就给您送过来。”杨兵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推门汇入了寒风中。
借着厂里配发的那辆偏三轮,杨兵一路驶出城郊。
找了个荒无人烟的野林子,他踩下刹车,意念瞬间沉入空间。
九头冻得梆硬的野狼接二连三地砸在偏三轮的后车斗里。
杨兵跨上摩托,油门一拧,载着这满车震撼一路招摇地杀回了钢铁厂。
食堂后院。
徐师傅和提前赶来的蒋师傅正揣着手蹲在墙根避风,一听到偏三轮的动静,两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当看清车斗里那九具狼尸时,徐师傅倒吸一口凉气。
蒋师傅更是扑上前,双手在狼皮上疯狂摩挲,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
“好皮子!极品啊!全是迎风雪历练出来的好货色!”
杨兵从车上跨下来,随手指了指其中一头最肥壮的野狼。
“徐师傅,劳驾您带人把这头拾掇出来,切大块,我有用。”他转头看向蒋师傅,眼神里透着果决,“剩下的八头,劳烦蒋师傅受累,皮子全给我揉出来。”
蒋师傅连连点头,嘴角都快咧到了后脑勺。
杨兵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
“三天后,那个大家伙,我拉到您院里去。”
蒋师傅浑身一哆嗦,眼底爆出惊人的狂热,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只是一顿狂点头。
交代完琐事,杨兵转身走向厂门。
还没迈出大门,一道身影从石狮子后头窜了出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杨兵跟前。
“恩人!恩人你得救我的命啊!”
杨兵眉头一皱,退后半步。
地上的人满脸青紫,棉袄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赫然是几天前被他救下的周老六。
不远处,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前来,一把薅住周老六的后脖领子,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丢人现眼的东西,站直了说话!”中年男人转过头,目光在杨兵身上扫了一圈,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小同志,我是周家村的村长周清扬。今天冒昧来堵门,实在是村里出了要命的烂摊子。”
周老六捂着脸,嚎啕大哭。
“恩人,他们说是我害了人啊!我们一行三个上山,遇到狼群冲散了,那俩兄弟连骨头渣子都没见着!我福大命大遇着您,还带了两头狼回村……村里那帮人非说是我图谋狼肉,把那俩兄弟推进狼窝里当了替死鬼!要不是村长拦着,昨晚我就被他们绑在祠堂里活活打死了!”
杨兵听完这番哭诉,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冷笑。
这年头,物资匮乏到了极点,一块肉能让人称兄道弟,也能让人瞬间化作吃人的恶鬼。
“荒唐。”杨兵冷冷瞥了周老六一眼,“你若真为了几口狼肉害人,还能拖着一条断腿把肉带回去分给他们?这逻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周清扬长长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我信老六,可那死不见尸的两家人疯魔了啊!非逼着老六偿命。小同志,老六说你是亲眼看着他从狼嘴里逃出来的,也是你把狼肉分给他的。算我这当村长的求你,劳驾你去村里走一趟,把这事当着大伙的面掰扯明白,不然老六一家这辈子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看着周清扬眼中那抹为了护住村民的焦灼,杨兵沉默片刻。
“上车。”
偏三轮在路上狂奔,一脚刹车停在周家村那座祠堂门前时。
几十号村民抄着铁锹、扁担,眼珠子通红地围拢过来。
如果不是周清扬一通怒吼乱砸,这帮人怕是能当场把偏三轮掀翻。
人群被强行分开,周清扬清了清嗓子,指着杨兵。
“都给我闭上那张臭嘴!这位就是老六在山里遇上的恩人!那两头狼,也是人家打死的!今天把恩人请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糊涂蛋听个响白!”
几十双满含悲愤、怀疑、贪婪的眼睛,齐刷刷地定格在杨兵身上。
杨兵面不改色,跨立在偏三轮旁,目光硬生生将最前排几个叫嚣最凶的汉子逼得倒退了一步。
“五天前。”杨兵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威压,“我在老熊沟附近撞见周老六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群饿疯了的野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哭得几近昏厥的几个妇人。
“那几头狼是我亲手毙的。至于你们口中失踪的两个人,抱歉,我没看见,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确认。但你们用脑子好好想想,在那种连树皮都冻得能磕掉牙的鬼天气里,一群饿狼围攻,周老六连自己都保不住,他拿什么去害两个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
“再者。”杨兵冷笑一声,“他若真有那份狠毒的心机,直接一个人吞了狼肉躲在外头逍遥不好么?何必拖着残躯回这穷山恶水,任由你们这群白眼狼在此狺狺狂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