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色快黑,宋窈才回了谢府。她是一直等到陆昭从顺天府的牢里出来,才放心回来。
陆昭被折磨的厉害。
宋窈借着回府的名义,在顺天府后巷的马车里远远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那个从前斯文端正的陆昭,如今披头散发,脸上青紫交加,左眼的淤血肿得几乎睁不开。
两个衙役架着他从侧门出来,他连站都站不稳,浑身发抖。
顾嬷嬷扑上去,抱着儿子哭得几乎昏厥。陆昭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说什么,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宋窈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着这一幕,心底一紧,但不做声色。
她只吩咐碧水悄悄给顾嬷嬷送去了一包银子,又请了个可靠的大夫,让直接去顾嬷嬷家里候着。
可后来碧水回来的时候,说已经将这一切安排妥善了。
宋窈没想到,裴烬动作会这么快。
先前,自己只考虑了尽快离京的事,却忘了将顾嬷嬷安置妥当。
院门推开,宋窈仍旧心事不宁,抬头却看见廊下站着谢清渊。
谢清渊在等自己,他站在廊下,橘色的灯笼光晕落在他肩上,将他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比往常的模样阴沉些,瞧着似乎不太高兴。
四目相对,谢清渊先开了口:“你回来了?”
宋窈脚步微顿,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推门进屋。
谢清渊跟了进来。
下人问今日买的珠宝钗饰都放在哪里,宋窈随手指了指妆匣,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自己的东西早就收完了,等离开的那天,这屋子里的东西宋窈都不会带走。
谢清渊站在宋窈身后,端出温和的笑,问:“怎么?新置的这些都不喜欢?”
宋窈摇了摇头,淡淡道:“谈不上喜恶,只是没几样适合我。这些,都是为你的新妇准备的。”
谢清渊笑容凝滞,被她这话刺的胸口一痛。
可那点火气刚涌到嗓子眼,便被一种更深的倦怠压了下去。
跟她吵了又如何?反正她总有本事把话说得这样不冷不热,让人连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谢清渊最终只是将那点情绪咽了回去,移开了目光。不过,这也让他更加断定,宋窈今日去了珍宝阁,的确是醉翁之意。
见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谢清渊终于沉不住气了。
“今日在珍宝阁,你见到裴烬了?”
宋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三爷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谢清渊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宋窈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来报,她在珍宝阁逗留了多久,包括见了谁。
虽然下人听不见都说了什么,可与裴烬见了那么久,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谢清渊不舒服了。
上次一事,谢清渊就已经断定,裴烬对宋窈绝非无意。
谢清渊觉得陆昭之事已经拖得够久了,足够让宋窈束手无策,又可以恰到好处的施以援手。
免得这件事让裴烬知晓了。
于是,谢清渊走到她身后,不紧不慢的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说道:“窈娘,你若是遇上了难处,我可以帮你。”
宋窈一怔,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他。
谢清渊带着一种他自以为是的诚恳,施恩一般。
宋窈几乎是瞬间便断定了,陆昭一事绝非偶然。
他能够联合京兆府逼她回来,那么做出陷害陆昭一事也不奇怪。
宋窈笑了笑,垂下眼睛,将那股翻涌上来的厌恶压了下去:“我没什么难处,三爷不必多虑。”
谢清渊一怔,可他不信宋窈会这般从容。
他一把重重的搁下杯盏,脸色冷了下去:“宋窈,你非要这样死犟吗?”
宋窈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在谢清渊的气急败坏下,她显得格外冷静,仿佛该着急的不是她。
“好,我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谢清渊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你那个婶母一家。”
——
谢清渊去了书房,屏退了所有人后他一把关上了门。
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公文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宋窈今日去找裴烬了,求了陆昭的事,否则她不会如此冷静。
谢清渊只能告诉自己,宋窈只是走投无路了,病急乱投医。
裴烬是什么人?冷面阎罗,六亲不认,连朝中重臣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宋窈一个妇人,凭什么让他开口帮忙?
谢清渊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却越发觉得不安。
是不是自己就不该在陆昭的事上动手脚?
他其实并不擅长做这些诬告陷害的把戏,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身上。
如果宋窈知道,是自己故意让人陷害了陆昭,她会不会……更厌恶自己?
“三爷。”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谢清渊睁开了眼:“进来。”
一个小厮推门而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行了一礼,才斟酌着开口:“三爷,方才顺天府那边传来消息,陆昭已经被接走了。”
谢清渊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小厮生怕谢清渊发火,说话声也越来越小:“顺天府那边说,是有人给府尹送了文书,人便当场就放了,连案底都没留。”
谢清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能查到是谁送的文书吗?”
小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顺天府的人不肯说,只说……他们惹不起,还猜测,怕是与宫里有关。”
宫里。
谢清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陆昭一个私塾的教书先生,怎么会认识宫里的人?
自然不会。
谢清渊脑海中忽然闪过唯一的可能——是裴烬。
有了这几分猜测,谢清渊手指慢慢攥紧,胸腔起伏。
“三爷,还有一件事。”
谢清渊抬眼,只听见小厮颤着声儿道:“京兆府的周主簿,今日也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了。说是……查出了他收受贿赂、滥用职权的事,如今已经被关入大牢,等候发落。”
谢清渊的心猛地一沉。
裴烬查了周明,还处置了他……
这算什么?是在替宋窈出气?
谢清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底渗出些许湿润的红,只觉得荒谬又可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