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宋窈去了老太君房里请安。
老太君正靠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佛珠,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宋窈仿佛看见自己的亲外祖母,心里酸涩的疼,随即在老太君膝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伏在她膝上,先是说了几句体己话。
老太君抚着她的头发,忽然轻声问:“窈丫头,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宋窈伏在那里,良久,才终于开口。
“老太君,妾身想回去了。”
老太君的手顿住了。
“可是谁让你受了委屈?怎么……”
“不是。”
宋窈截断她的话,眼眸果断:“我要回去,把和离的事彻底办妥。我的嫁妆私物还滞留在谢府,自幼陪我长大的贴身丫鬟也仍在那里,我不能一直躲在国公府里避而不见。该了断的,总要亲自去了断。”
她说得平静,眼底却透出一抹决绝。
老太君望着她苍白清瘦却分毫不让的面庞,一声轻叹里满是疼惜:“好孩子,你这是真长大了,如今竟能扛住这般委屈,忍常人所不能忍。”
宋窈的鼻子一酸。
“老太君,或许今日是最后一面。和离后,我便要离开京城了,此生无能,没有办法孝顺报答您了……”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感慨:“你既心意已决,老身不拦你,只要你能好好的过活,我啊,才能心安。只是你记着,你身后还有我这个老太婆呢!此番回去,若是谢家人敢为难你半分,不必忍气吞声,即刻遣人来回我。天塌下来,有老身为你撑着!”
宋窈伏在她膝头,重重颔首:“多谢老太君。”
——
夜渐渐深了,国公府的门始终没有开。
谢清渊站在雪地里,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从前在谢府还是无人在意的庶子时时常挨冻手冷,谢清渊并不觉得难熬。
因为那时,只要宋窈瞧见了,她必是心疼的紧,半点也舍不得他受冷。
那如今呢?宋窈知道自己在等她吗?
既然知道,又怎么会一点都不在意呢?
“三爷……”身后的小厮颤着声劝,“您不能再站了,再站下去,会出人命的……”
谢清渊没有动,他不信宋窈会不在意她,怎么会不在意呢……她一向最心疼自己。
小厮还想说什么,就看见谢清渊的身子忽然晃了晃,像一棵被雪压断的树,直直地往前栽去。
“三爷!”小厮扑上去,扶住他。
谢清渊却已经昏过去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脚冰凉得像死人。
几个下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上马车,一路飞奔回谢府。
谢老爷得了信,气得在厅里来回踱步,拍着桌子骂:“丢人!丢人!堂堂翰林侍讲,官家钦赐的大学士,乞讨似的守在别家门口,像什么话!”
冯凝坐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谢老爷骂了一通,无处发泄,一眼瞥见跪在角落里的碧水,火气更大了。
他指着碧水:“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绑了!少夫人出了事,她近身伺候的,竟一点知觉都没有?让她看好夫人,她看的是什么?”
几个婆子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将碧水按在地上。
碧水没有挣扎,也没有哭,跪在那里,由着她们将自己的手腕绑起来,绳勒得死紧,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低着头,心里想着:还好夫人没有回来,还好。
这样的宅邸,待下去只会是无边苦楚。
——
后半夜,谢清渊高烧不退,请了大夫来也只解了燃眉之急,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冯凝吓坏了,只能求佛。
她跪在佛堂里,手里攥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数,嘴唇翕动着,不停地念着经。
“夫人,夫人!”外头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乱,“少夫人回来了!”
冯凝手里的念珠“啪”地落了地。
她猛地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被丫鬟扶住,却顾不上缓一缓,提着裙摆就往外走,钗环叮当乱响。
到清水榭外,冯凝便远远的看见了宋窈的身影,在垂花门下正往里走。
冯凝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宋窈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宋窈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扇得偏过头去,耳畔嗡嗡作响,脸上针扎一般刺痛,险些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半步。
冯凝声音尖利,浑身发抖,指着宋窈的鼻子骂道:“你还敢回来!你看看你把渊儿害成什么样了!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你一眼都没去看过。以至于现在昏了过去,至今高烧不退!你这个扫把星,克夫的命,你还有脸回来!”
宋窈站在那里,慢慢转过头来。
脸上那道巴掌印红得发紫,嘴角渗出一丝血,可她的眼睛却干涸得很,连一滴泪都落不出来。
难怪出国公府的时候门口空荡荡的,原来谢清渊是已经被抬回来了。
谢清允也从里头跑出来,眼眶哭得红肿,扑上来就要推搡宋窈:“都是你!都是你!哥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不过是让你帮我顶罪,你就躲在外头不回来,哥哥那样在雪地里站着等你,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宋窈堪堪站稳,耳边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像冰雹似的砸过来。
这些人,从来都是这样。所有的错都是她的,所有的罪都是她该受的,她永远是那个被指责的。
宋窈看着冯凝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但这样的淡漠冷静,却让冯凝的骂声顿了一顿。
“你这是什么眼神!”
宋窈缓缓开口:“母亲说完了吗?说完了,容儿媳去看看三爷。”
只要没死,就起来将和离书签了。
她明日就把所有东西打理好,彻底离开。
一刻,也不要在谢府待了。
冯凝被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激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宋窈已经绕过她,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