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进来行了礼,便被老太君拉着坐到了身侧。
“你们也算是自幼一起长大,如同兄妹,说起来幼时也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呢,倒也不必拘谨,只当多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便是。”
宋窈浅浅点头,却不敢再去看裴烬的目光。
罢了,厌恶便厌恶,总之等将来离开了京城便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裴烬这般贵人,想来也只会觉得可笑,笑完便就不会再记得她了。
宋窈手里捧着那碗姜汤面,热气扑在脸上,她却一口也吃不下。老太君在旁絮絮地说着话,她听着,点头应着,可心里想的全是另一回事。
那些银票、江南的地契,还有所有和离后要带走的一切,都还在谢府。
碧水也在谢府。
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怕谢清渊会为难碧水。
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宋窈垂下眼,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如今月份还浅,瞧不出来,可再过些日子呢?她总不能一直躲在国公府。躲到什么时候?躲到显怀了,躲到瞒不住了,躲到全京城都知道裴国公府藏着一个大肚子的弃妇?
宋窈思虑越重,望着窗外的雪,眉头越蹙越紧。
裴烬坐在对面,无声的看着宋窈。
她在想什么?想外面那个人?
对她不好,却只是在雪里站了一天,便就又能让她心软……
难道就这么在意谢清渊?
裴烬垂下眼,眉眼变冷:“谢少夫人若是担心外头那位?冻了一天,倒也站得住。”
宋窈一怔,转过头看他。
裴烬没有看她,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茶盏的盖子,一下,一下。
他又说:“到底是夫妻一场,少夫人若心软了,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宋窈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老太君放下筷子,瞪了裴烬一眼:“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
裴烬没有应声,又垂着眼,冷冷淡淡,仿佛一句话都不再想同宋窈多说。
宋窈这才反应过来,裴烬以为她在担心谢清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就连此时能坐在一张桌上用膳本都是不合规矩的,全依仗裴老太君。那些所谓的幼时情分早就没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几句话落在耳朵里,竟有些刺耳。
老太君看了裴烬一眼,就怕宋窈会多想,便安抚起她:“他自小就这样,同谁说话没个轻重,窈丫头你可莫要往心里去。”
宋窈摇摇头,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更加确信,裴烬果然很讨厌自己。
昨夜的事,一定让他觉得她轻浮不堪,不知检点,如今又觉得她优柔寡断,对谢清渊还存着念想。
那顿晚膳吃得没滋没味,也没能向裴烬道一句谢。
饭后,老太君乏了,被丫鬟扶着回屋歇息。裴烬也随即起身,跟着她一起往外,经过宋窈身边时脚步未停,连眼风都没扫一下,比从前还要疏离。
宋窈垂着眼,站在原地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舒出一口气。
那是裴烬,本就不是她够得着的人,从小就是。
宋窈一个人,独自沿着廊下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的事,转过一道月洞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宋念慈,穿着一身鹅黄褙子,外头罩着雪白的兔毛披风,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嫩。
而宋念慈正挽着另一位妇人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那妇人不过四十,一身绛紫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宝石的簪子,通身上下透着矜贵气度。
宋窈认得她,这是裴烬的继母,崔氏。
她垂下眼,退到路边,微微福了一礼。
崔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那点笑意凝住了,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随即不咸不淡地开口,“这不是那谢家的三少夫人么?怎么这时候还在外头转悠?”
宋念慈也看见了宋窈,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绽开,更甜了几分。
她挽着崔氏的手臂,朝宋窈唤了一声“姐姐”。
宋窈没有应她,只对崔氏道:“扰了夫人清静,妾身是要回屋。”
“回屋?”崔氏笑了一声:“谢少夫人话说的可真有意思。这是裴国公府,可不是谢府。谢少夫人要回,也该回自己家去才是。”
宋窈忍了忍,没有说话。
崔氏又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她:“这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瞧着便就不一样。”
宋念慈千求万请,才好不容易换来拜见崔氏的机会,本只为能再见裴烬一面,却没料到,竟会在此处遇上宋窈。
她挡嘴一笑,拉了拉崔氏:“夫人,您这样说,我姐姐可要难过了。”
“你倒是心善,还操心她,可她就没有你这般心软了。”
“听说谢家三公子在门外站了一日,也不怕冻坏了身子。到底是夫妻一场,人家在外头受罪,你倒安安稳稳地在我们府里住着。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国公府仗势欺人,扣着人家的媳妇不放呢。”
宋窈的指尖微微蜷紧。
宋念慈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柔的:“夫人别这样说,姐姐她……或许也是有苦衷的。”
崔氏转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什么苦衷能让她有家不回,赖在别人家里?外头的人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看见谢三公子站在雪地里,国公府的门关得紧紧的。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指不定如何编排呢!”
她顿了顿,又看回宋窈,嘴角那抹笑淡了下去:“国公府百年的清名,可经不起这么糟蹋。”
宋窈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能如何反驳?崔氏的话,一句都没有说错。
崔氏见她不吭声,越发觉得无趣:“行了,我也懒得说这些,说多了,我家的老太君又要怪我多嘴了。”
说完,她携着宋念慈的手,扬长而去。
宋念慈经过宋窈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缓缓挑了挑眉,眼底尽是奚落。
良久后,宋窈才动了动身子。
她仰头望天,清冷的月泛着寒气,宋窈不知她真正的自由日到底在何时,何时才能去到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欺辱她的地方,和这里再无一点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