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宋窈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一口没喝。丫鬟站在榻边,把外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窈垂下眼,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谢清渊明明早就不在意自己了,又惺惺作态什么呢?
这样站在国公府门口,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宋窈猜到那花匠就是冯凝安排的,当初冯凝莫名其妙送来这个花匠就极不对劲,千防万防,只是没想到,她竟是下了这样狠的心思。
整日礼佛,却没想到,心如蛇蝎。
恐怕谢清渊也知道这件事。
就算真的不知道,事已至此,撕破了脸,也定是要和离的。
可宋窈唯一怕的,是一向清名的裴国公府,也会因为她被卷入京城之人的口舌中去。
宋窈放下了茶盏,她最知道唇枪舌战杀人如何的疼。她可以不在乎谢清渊,可她不能不在乎裴老太君,她那么疼自己,而自己却让裴家的家门成了旁人看戏的场子。
宋窈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守在榻边的丫鬟。
“昨夜,”宋窈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我中的那药……是怎么解的?”
丫鬟一怔,随即答道:“夫人被送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是奴婢们先给夫人换的衣裳,又用温水擦了身。后来大夫来了,灌了药才见好些。大夫还说,那药性烈,幸而夫人服下的量不多,又及时催吐了大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大夫?”宋窈问,“府里的大夫?”
丫鬟点点头:“是,是大人的意思。大夫来得极快,夫人这边刚安置下,人就到了。”
宋窈垂下眼,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她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那大夫有没有查探出她怀有身孕的事?如果被人知道了,恐怕和离也不会再顺利,事情也会闹得更大。
还有,既然是裴烬将她救走的,那药性发作的时候……她有没有,在她他面前失态?
昨夜的事,她记得的不多。只记得浑身发烫,眼前模糊,后来有人把自己抱起来,那怀抱很稳,像是把她从火里捞出来。
宋窈当时已经看不清了,只分辨出那个怀抱,不是谢清渊的……不是谢清渊的。
原来是裴烬。
裴烬那般冷硬寡情之人,本就看不起她私奔他人,若见她药性发作时的模样,又做出什么冒犯到他,想来只会对自己更添厌憎。
越来越多的事都想不明白,麻烦一个接着一个,全都变成阴云沉在心头。
宋窈问不出口,只能惴惴不安的独自揣测。
丫鬟像是看懂了什么,又解释道:“夫人放心,大夫来的时候,大人一直在外头守着,没有男子进来过,消息也没有传出去半分,不会拖累夫人名分。”
国公府做什么都是分毫不差,妥妥当当。
宋窈听着,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正当此时,帘子忽然从外头掀开了。
裴老太君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脸色也不好看,是还在气谢清渊。
宋窈想起身行礼,却被老太君急忙拦住,她叹了口气,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你且歇着,不必多礼。”
宋窈还是恭敬的称了句:“老太君,外面……”
“你可是都听说了那谢家三郎来寻你的话?”
宋窈垂眼,点头,说道:“如今和离书还没拿到,他便能借着夫妻之名逼我回去,只怕连累了国公府的名声,牵扯进这些乱糟事里……”
“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怕那些?他爱跪就跪着,爱站就站着。等他站够了,自然就滚了。”
太久没有人在身后撑腰,宋窈觉得仿佛回到了外祖母身边,她眼眶一热,忍住泪:“老太君……”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认真慈和地告诉她:“窈丫头,你放心外头那些事,有你祖母在呢!”
她顿了顿,又说:“今儿厨房做了姜汤面,热腾腾的,一起去吃一碗,驱驱寒,烬哥儿也在呢!”
宋窈一怔,此时说来不该见面,可她确实该去道个谢。昨夜的事,若不是裴烬,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方泥淖里。
躲着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宋窈应下:“好。”
帘子掀开,雪还在下,廊下已经扫出了一条路,宋窈脚步还有些虚浮,陪着老太君一起进了膳堂。
屋里暖意融融,姜汤面的香气已经飘起来了。
桌前已经坐了人,是裴烬。
闻声,他抬起头来。
一刹,目光交集。
裴烬看着她已经恢复如常的面容,此刻正娴雅无辜的望着自己。
耳旁却忽然又响起昨夜她微弱的喘息和声音,指尖猛地一紧,手里的杯子几乎要嵌进掌心。
随即飞快偏过头,再不看她一眼。
宋窈心下一沉,脚步微顿。
他果然更厌恶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