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的话,谢清渊虽然没有全听进去,可到底也被动摇了。
宋窈是他的娘子,怎可不清不楚的留在旁人家中?自己方才还那么担心她,对她愧疚,她却……
谢清渊顿时心中涌起一种不安的情绪。
天才刚亮,谢清渊便去到了裴国公府。
门房进去通传后,他便站在那里等,等了许久,那扇门才打开。出来的却是裴老太君身边的下人,虽是客气,却也带着几分国公府出身的疏离语气。
“谢大人,我家主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谢清渊攥紧了拳:“劳烦再通传一声,本官是来接自己的夫人。”
下人也是在国公府多年的,闻言笑容不变:“谢大人,我家老太君说了,谢少夫人昨夜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恐怕还不能和您回去,这天如此冷,大人还是请回吧!”
谢清渊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她是谢家的人,我来接她回去,天经地义。”
下人还没答话,门内已传来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天经地义?”
裴老太君扶着丫鬟的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清渊。
她穿着一身绛紫褙子,银白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落在谢清渊脸上,像刀子似的。
她是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倒是说说,什么天经地义?”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这些年,你府中何曾安生过?又何曾将她当成过你的夫人?被人构陷污蔑,又纵着府里下人对她做出那般龌龊之事,便就是天经地义?”
谢清渊的脸白了一瞬:“老太君,此事我已查清,不会再叫窈娘委屈,那花匠我也已送去的京兆府严加拷打,决不轻饶……”
裴老太君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若不是我的人救了窈丫头,此刻就算把你全府人都严惩了又有什么用?出了事,只怕你会第一个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将她处置了!”
谢清渊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裴老太君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
她见过那么多人,却是第一次见到谢清渊这般的,人在身边时漠视冷待,离开了却又死皮赖脸的又要接回去。
真当宋窈身后无人,可以随意欺凌了?
“滚!”她狠狠地震了震手中的拐杖:“她不会跟你回去了,你们一家子的心眼子,就留给紧赶着往你谢府嫁的女子吧,宋窈她无福消受!”
谢清渊的脸色铁青,可他不敢发作。面前这位是裴国公府的老太君,是当今圣上都礼让三分的人,是御史台裴烬的亲祖母……他只能忍着。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有人停下来张望,窃窃私语。
谢清渊还站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
他是个最重体面的人。
但他不信,宋窈是自愿留在裴府。
“老太君,这些,到底是宋窈的意思,还是您……”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裴烬从马车上下来,身上披着件儿玄色的毛氅,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寒冰似的眸子,径直略过谢清渊。
全然只当对方是一块碍脚的石头。
“祖母,”他上前,将披风脱下来拢在老太君肩上,“外头风大,进去吧。”
裴老太君看了谢清渊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由他扶着往里走。
走了两步,裴烬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谢大人若无话可说便回吧,堵在别人家门口,有失体面。”
说完,便扶着老太君进了门。
朱红的大门在谢清渊面前缓缓合上,挡住了谢清渊所有的视线。
雪花落下,京城的头一遭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可谢清渊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直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身后的小厮冻得嘴唇发紫,颤着声劝:“三爷,雪大了,先回吧……”
“窈娘不会不想见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岂会不愿回到我身边?方才老太君说的,她是被救走的,那一定是她神志不清的时候被人带走了,哪是她自愿的?如今醒过来,见不到我,心里只会更害怕……”
谢清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翻涌着什么东西,又沉又冷
“而且,那人在,我更要带她回去!”
——
国公府内,裴老太君看了一眼裴烬,他仍旧一副冷冰冰万般不在乎的样子,可她还是觉察出古怪。
“怎么?这几日都不回你那金搭玉砌的御史府邸了,总往我老太太这儿总跑什么?我这院子里,可没什么你能瞧得上的宝贝。”
裴烬面色不变:“孙儿不来,您说我不孝,如今常来了,您又这般问,那我现在就走了?”
裴老太君一把抓住他胳膊,嗔怪道:“我是这意思吗?外头这般大的雪,可不得留下,一家人吃上一碗姜汤面再走?”
裴烬就知道祖母会留下,于是“勉为其难”的应下了。
“只是我还有要务,怕等不及旁人,不如就在祖母院儿里一起用了膳吧?”
裴老太君以为他是不愿见自己的父亲,没多想便就应下了。
“我老太婆的院子,如今也是越发热闹了,能有你和窈丫头两个孩儿陪着我。”
裴烬目光垂着,提到她,一言不发起来。
正往院子里走,裴老太君忽然又想起些什么?
“她中了贼人下的那腌臜药,可昨夜你带回来的时候,人却已经昏了过去,听大夫说,毒也已经解了大半?”
裴烬目光微顿,但很快掩饰掉了,声音依旧淡漠:“正好身边随了大夫,为她灌了药,又施了针,这才恢复一些。”
裴老太君看着他,半信半疑:“你府里的大夫,倒是什么都精通。”
裴烬面色不改:“记恨孙儿的人那么多,若不备着几个得力的大夫,哪能现在还陪着您吃姜汤面?”
老太君听他这话,眉头便拧了起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浑话?若是再说这样不吉利的,以后也别来看我了!”
裴烬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孙儿知错了。”
老太君这才满意,哼了一声,又忍不住念叨:“打小就是这样,好的不学,偏学那些个冷言冷语的。你父亲小时候嘴笨,你倒好,嘴不笨,专拣气人的说。”
裴烬也不反驳,只边走着边听她絮叨,偶尔应一声,姿态恭顺得很。
老太君念叨了几句,见他这副模样,倒先笑了:“罢了罢了,说你两句就装乖,我先去瞧瞧窈丫头,你在膳堂等我。”
裴烬应了。
等裴老太君离开,裴烬还站在雪里。
他看见雪越下越大,忽然缓缓的摊开掌心。
一片雪落下来,停在指腹,凉意沿着纹路蔓延开,轻轻淡淡。裴烬由着那片雪一点点化开,变成一小滴水,顺着掌纹往下滑。
分明是凉的。
可指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昨日她覆在自己身上时,那团温软就贴在他的指尖,柔软的也像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滚烫的体温几乎要灼穿他的掌心。
那温度像是烙进去了,隔了一夜,还在。
裴烬合上掌心,将那点凉意和记忆一并收拢,然后转身进了膳堂。
帘子落下,遮住了外头漫天漫地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