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谢清渊,闻得此言,骤然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清允,眼底尽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谢清允被他这眼神吓得一颤,却也知事已至此,再无隐瞒余地,只得垂着头,声音发颤地重复:“是我……是我自己想去见裴大人,不顾嫂嫂劝阻闯了进去,事后却反咬一口,说是嫂嫂哄骗我的……哥哥,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想过……”
话音未落,谢清渊胸中气血翻涌,一股滔天怒意直冲头顶。
他扬手便要挥下。
可看着妹妹吓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模样,那只手终究僵在半空。
“糊涂!”
他厉声呵斥:“你可知你这一句谎话,害我那般怪罪了她?你素来娇纵任性,我和母亲一直纵着你,护着你,不是让你这般构陷自己的嫂嫂,更不是让你凭白害人的!”
他从未对谢清允发过这般大的火,一字一句,皆带着沉怒。
谢清允吓得眼泪直流,缩着肩连连道歉,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可骂声落定,看着妹妹惶恐落泪的模样,谢清渊心中的怒意却骤然被一股更汹涌的愧疚淹没,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愧疚。
愧疚自己偏听偏信,竟从未信过宋窈半分,她明明……明明解释过的,是自己不信。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远胜从前任何一次寒冻。
“是我对不住她,却还气势汹汹要责罚她……”
谢清渊凝视着妹妹,一字一句的说:“一定要将你嫂嫂找回来,不管说什么,都要先将人找回来!然后你亲自跪在窈娘面前,磕头认错!”
谢清允吓得连忙点头,一句不敢推辞。
——
宋窈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昏黄的烛光,笼在轻纱帐幔之外,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是混沌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被人一点一点往上拉。
“夫人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窈偏过头,看见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盏温水,正探着身子看她。
宋窈瞬间清醒过来,惶恐的往后瑟缩,直到背抵上了引枕,无处可退了。
那丫鬟将水盏往前递了递,温声道:“夫人别怕,先喝口水润润喉咙?”
水。宋窈看着那盏清水,忽然想起昏睡前那杯茶,呼吸急促起来,猛地推开那丫鬟的手,水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渍洇湿了一小块地砖。
宋窈又看向自己的身子,衣裳竟已被换过了……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冷得浑身发僵。
那丫鬟被推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解释:“夫人别怕,衣服是奴婢们换的。”
宋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无恶意,攥着被角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这是哪儿?”
丫鬟松了口气,忙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边答道:“这是裴国公府。”
宋窈怔住了。
“是老太君的院子?”
丫鬟点头:“老太君吩咐了,说夫人醒了就去告诉她老人家。夫人先躺着,奴婢这就去通报。”
她收拾完碎片,快步出去了。
宋窈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许久没有动。
裴国公府……她怎么会在裴国公府?
是谁救了她?
帐外有人进来,帘子被掀开,老太君由丫鬟扶着走进来,一进门便看见宋窈蜷在榻角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窈丫头,”她几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将宋窈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在祖母这儿,谁也伤不了你了。”
宋窈被她搂着,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曾经疼她的祖母的味道,一下子就红了眼,开始后怕起来,肩膀颤抖着哭了。
她想过谢府的人不喜她,可也到底相处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狠到了这种地步,要叫人毁了她的清白,治她于死地……
她从没有一刻,比此刻还觉得谢府是豺狼虎穴。
老太君安抚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会儿烬哥儿回来,说你出了事,我吓得腿都软了。还好他赶得及,还好……”
宋窈一顿,从她怀里微微抬起头,红着眼问:“老太君,是裴大人……救了我?”
他怎么会出现的?
就和少时一样,总是能在她害怕的时候,第一时出现。
如今,依旧是这样……
“丫头你放心,这次老身我会替你做主,断不会轻应了你那夫家,说什么都得让他们给出个公道结果,否则就别想接你回去!”
宋窈却摇了摇头。
她从老太君怀里直起身来,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老太君,我不回去了。”
老太君的手顿了顿。
“我不想回去了,”宋窈又说了一遍:“我要和离。”
老太君怔住了。她看着宋窈,看着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是和从前那个在她膝下撒娇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竟决心和离。
可她更明白,女子用情至深时义无反顾,所以若非心已成灰、彻底绝望,又怎会决意和离?
“丫头,”老太君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很,可握得很紧,“你说真的?”
宋窈点了点头。
老太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将宋窈揽回来,搂在怀里,又气又心疼:“好!好!不回去了!那个狼窝虎穴,回去做什么?等那不仁不义的东西来了,老身亲自把和离书摔在他脸上!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说半个不字!”
——
谢清渊一夜未眠。
等到快天亮,派去外头的人终于回来了。
“三爷!”下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开口:“裴国公府……送了信来。”
谢清渊起身,一把拉开房门,盯着那下人:“什么信?”
下人连忙双手呈上一封帖子,声音发紧:“说是、说是少夫人昨夜受了惊,在国公府歇下了,让三爷不必担心。”
谢清渊接过帖子,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悬了一夜的心终是落定。所幸,她安然无恙。
只要她没出事就好。
可随即,意识到不对。
她出了事,受了被人栽赃的委屈,第一时间不是来找自己,而是跑去裴国公府?
她就那么喜欢那个国公府?
柳如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手里端着早膳,是来关心谢清渊的。
她自然也听见了这番话,随即走上前来,轻声唤了一句:“师父。”
谢清渊听见声音,可这次却没心思再看她。
柳如眉垂下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师父别急。师母她……许是一时受了惊吓,未必是有心的。”
谢清渊仍旧一言不发,谁都不知道宋窈和国公府的关系,可他是知道的。
柳如眉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只是……昨夜的事,师父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外头没人知道究竟,可师母一言不合就去了裴国公府,若是那里的贵人问起来,岂不是会给谢府招惹麻烦?”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谢清渊的脸色随即越来越沉。
柳如眉说的没错,宋窈出了事,不先来找自己这个夫君,偏偏一个人跑去了裴国公府,落在落在满京城人眼里,会怎么看他?
落在……裴烬眼里又会怎么看她?
柳如眉又开口了:“还我听说……师母院里那个花匠,长得与师父有几分相似。也不知是谁挑进来的,放在师母院子里伺候了这些日子……师父为了师母的名声一夜没睡,想尽办法替她遮掩,可她跑去国公府不说,院子里还养着那么个人……外头的人不知道,还当是师父待她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