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宋窈很盼着谢清渊回府后就来陪自己,哪怕只是说说话,哪怕只是听自己说说话。
可现在,她听见谢清渊的任何声音都觉得厌烦疲倦。
包括他这句没来由的质问。
谢清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好像她也是他的学生,宋窈不明所以,但此事光明正大,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便如实回答:“是。”
谢清渊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案上的烛火轻轻跳了跳,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和他料想的一样。
她果然去了裴国公府。
有遇到裴烬吗?
有……也听到关于曾经婚约的事情吗?
宋窈得知婚约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不是会想,若是当初没有嫁给自己,该是如何的另一场光景?
想到这里,谢清渊搁下笔,声音低沉:“我不是说过,今后离国公府远一些?”
是那日在裴老太君寿宴上谢清渊说过的,宋窈记得,可全然没往心里去,只当他是替柳如眉出气才在那里阴阳怪气。
谢清渊又抬起眼看她,问:“你去请谁?”
宋窈垂眼看向自己裙摆上那一道浅浅的绣纹,这才发现,竟和裴国公府里那许多的菊花是一种,还真是巧。
她回过神来平静答道:“御史中丞,裴烬裴大人。”
谢清渊手上的笔一下失了力,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裴烬?”他重复了一声这个名字,像是在想什么可笑的东西、
然后抬眼凝视着宋窈:“你明明知道裴国公府位高权重,以我谢家区区一个庶女的及笄礼,怎么可能请得动他?还要过去,给谢府丢人?”
宋窈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如今早已已经习惯了谢清渊突如其来的冷言冷语,并不觉得难过,她只是不明白,谢清渊凭什么这样气急败坏?
宋窈干脆开口:“可裴大人接了帖子,说会前来赴宴。”
话音落下,谢清渊神情便僵住了。
良久,他才声音发干的开口:“你说什么?”
宋窈没有再重复,她觉得自己方才说的已经很明白了,谢清渊不会没有听见。
谢清渊的确是听清楚了,可他想不清楚。
宋窈是怎么将裴烬请来的?
他盯着宋窈,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宋窈只是站在那里,一贯的乖巧顺从,身影纤细,纤手交叠,脖颈白皙……却让谢清渊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她是不是也是这般乖顺的站在裴烬面前请他来的?
裴烬能答应,难道是因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清渊压了下去。
裴烬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宋窈又是何等的无趣他比任何人都知晓,京城那么多淡妆浓抹都从未撩拨动过裴烬,怎么可能是为了宋窈。
谢清渊想起母亲,或许是她叮嘱宋窈去裴国公府下的帖子,盼着能为谢家铺路,这倒也合乎情理。
半晌,他才重新看向了宋窈。
自从知晓婚约一事,谢清渊便明显感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了,只要听见与裴烬相关的半分事情,他便会觉得不悦。
像被人抢了东西般的不悦。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尽管成婚七年,可宋窈却仍旧是美的。他是男人,自然也知道旁的男人会觊觎怎样的女子。
宋窈抬眼便看见谢清渊在看自己,不由的心中一紧。
她不明白谢清渊为什么突然看着自己,明明和平时一样面上没有任何神情,但宋窈心底却升起一种没来由的排斥。
“三爷,妾身去备膳了。”
宋窈说完,也不等谢清渊应声,便匆匆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谢清渊拧起眉,宋窈这样似是半刻也不愿再与他同处一室,他不由愣了一下。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求着与自己亲近的?
从前她一个人料理宅邸,也没什么手帕至交,唯一盼着的便是能与自己多说几句话,可现在整日相见都避着自己一般。
——
宋窈出来后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觉得谢清渊有些莫名,莫名回了清水榭,又莫名好几日没去看过柳如眉,今日又莫名其妙牵扯到了裴国公府。
但左右是要走的人了,谢清渊想什么,与她何干。
不过半日功夫,裴国公府要来人赴宴的消息便传遍了谢府上下。
谢清允得知后,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头扎进母亲院中,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娘,您听见了吗?裴大人要来咱们府里!他定然是……是冲着我来的!”
她越想越是笃定,一颗心怦怦直跳。
“娘,此番及笄礼,我定是要艳压全场,叫那高高在上的裴世子一眼便记住!”
冯凝宠溺的笑笑,心里却暗自咂舌,没想到宋窈竟真能请来裴国公府的裴烬。
也好,来的人越多,地位越高,宋窈才可被毁的彻底翻不了身!
左不过是说谢清渊看走了眼,世人议论两句便忘了,也好过自己的儿子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影响了仕途。
怀里的谢清允捂着发烫的脸,还在欢喜。
那日在裴老太君寿宴上,她远远望见裴烬那一身绯红官袍,便再也挪不开眼。那样的人,那样的气度,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来。她回去后辗转反侧了几夜,梦里都是那张冷峻的脸。
如今他要来了,为了自己的及笄礼而来。
谢清允决不允许自己甘于人后!
她央求着母亲明日将谢清渊和宋窈都传来一起用早膳。
宋窈随谢清渊到的时候,谢清允和冯凝便已经坐在了饭厅等候多时。
冯凝坐在上首闻声看来,对着宋窈慈和的笑了笑。
宋窈看出有些不对劲,这母女二人,可一向都情愿与自己用膳。
想着,宋窈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谢清允忽然破天荒的移到了宋窈身旁。
“嫂嫂。”她唤了一声,语气比往日客气了些,却仍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宋窈抬眼看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安静的用膳。
谢清允等了等,不见她开口问自己有什么事,只好自己凑上去。
“嫂嫂,”她清了清嗓子,“及笄礼那日,我要戴的那套头面,你备好了吗?”
宋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谢清允见她这副神情,眉头微微拧起:“怎么?没备?”
谢清渊也神色古怪的看了宋窈一眼,似是在想妻子此番怎么如此不周全。
宋窈垂下眼,声线平稳:“那套赤金镶宝的头面,库里没有现成的。我前几日去铺子里问过,说是要现打,少说也得半月功夫。”
“半月?”谢清允的声音拔高了些,“那怎么来得及?及笄礼就在后日了!”
宋窈开口:“有一套现成的,虽没赤金的尊贵,却也好看,已叫人取回来了。”
可谢清允哪里情愿。
自小以来,凡是她看中的东西,但凡开口求了宋窈,宋窈从来都会费尽心思帮她得偿所愿。长久以来,谢清允早已习惯了这份偏爱,只当宋窈是打心底里疼她、宠她,便笃定了这一次,宋窈也定会如从前一般,顺着她的心意替她周全。
谢清允盯着她,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
“嫂嫂,”她又靠近了一些,语气亲昵,“我知道你为难,可我这及笄礼,是一辈子就一回的事,总不能太寒酸吧?要不……你把你库里那套红宝的借我戴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