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了裴烬曾与宋窈有过婚约,谢清渊便在对裴烬一贯的畏惧与敬重之中,更多了几分别的情绪。
他说不清,可裴烬的地位越高,谢清渊的那种感觉就越重。
他从前与裴烬只有身份的差距,地位悬殊,云泥之别,他认。
可如今,那差距里又多了一层东西,是因为谢清渊突然之间知道,裴烬曾差一点就娶了他的妻。
可尽管对裴烬讳莫如深,谢清渊还是要强扯出一副恭敬的模样:“裴大人可有吩咐?”
裴烬垂着眸,冷淡的望着这个本该连他眼都入不了的男人。
出身低贱,为人自私,冠冕堂皇又虚伪至极,同旁人议论自己着可怜的夫人,说她不值一提,寡淡无趣。
可明明谢清渊自己也知道,宋窈最初分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他这些年才将宋窈逼得自卑可怜,藏起了原有的一切好,变成了另一个乖顺又隐忍的女人,可他却又嫌她无趣。
不过现在,更可怜的好像是谢清渊。
他对他的夫人不甚在意,可似乎并不知道,宋窈已经决定离开他了。
想到这里,裴烬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一句话也没留下便离开了。
那抹笑落进谢清渊眼里,有些烫人。
他当然猜不透裴烬是何意味,可总觉得不安,明明裴烬这样权倾朝野之人与他不会有任何干系。
谢清渊心中升起一个绝不可能的念头。
莫非,裴烬还记得宋窈?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裴烬幼时就与国公府不亲近,生性冷淡,无情无欲,怎么会记得一个父母媒妁之言便轻易定下的未婚妻?
况且,宋窈与自己私奔,做下如此不知廉耻的事,裴烬那样位高权重的人,恐怕只会以此为耻。
想到这里,谢清渊心里好受了一些。
——
宋窈这几日忙着布置及笄礼,忙得脚不沾地,清点场座与来宾,安排人手,一样一样都要经她的手。冯凝说是让她操持,实际上是把所有杂事都推给了她。
宋窈不在意。
忙起来也好。忙起来,便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今日带着碧水出门去采买,却没想到,会在成衣铺子里遇见姜影。
她曾经叫了二十年的娘亲。
姜影站在铺子的二楼,明亮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吞的光晕里。
她还是那样好看。
四十出头的人了,瞧着却不过三十许,眉眼温柔和气,通身上下透着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度。小时候宋窈总爱趴在她膝头看她,觉得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此刻远远望过去,她还是那个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姜影也看见了她,忽然朝宋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窈垂下眼,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宋夫人安好。”
姜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从前她是唤自己“娘亲”的,从会说话起就这样叫她,整整二十年。
后来宋念慈回来了,委屈的说怕别人会抢走母亲,姜影便告诉宋窈以后在尚书府叫她夫人,和那些下人一样,宋窈便规规矩矩的应了,再也没唤过她一声娘。
姜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明明是自己让她改口的,明明是她自己划清的界限,可时隔多年听见宋窈还是这样称呼自己,心里又觉得滞涩。
不过姜影很快回过神来,她想这些做什么呢?念慈才是她亲生的,念慈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她自然要对念慈好。至于宋窈……
她叹了口气。
谁叫宋窈推了念慈落水,是她咎由自取。
“我在等你。”姜影说。
宋窈抬起眼,不解的看着她。
姜影没有多解释,只转身往里走:“进来坐吧,有几句话与你说。”
宋窈沉默了一瞬,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成衣铺子的伙计很有眼色,见这两位要说话,连忙腾了一间雅室出来,又上了茶,便退下去掩上了门。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姜影在窗边坐下,宋窈坐在她对面,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
茶汤清亮,飘着几片嫩绿的叶。
“窈儿。”姜影开口。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
这个称呼,她很久没有听过了。
姜影叹了口气:“这几日朝中的事,你可听说了?”
宋窈看向她,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她又从不向谢清渊打探朝堂那些事,怎么会知道这些。
姜影顿了顿:“御史台那边,不知为何,一直在为难你哥哥和父亲。折子递了一道又一道,查账的查账,问话的问话,弄得他们焦头烂额。”
姜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哥哥说,那日在茶楼,遇见了裴烬裴大人。当时言语间有些冒犯,想来想去,大约是因此得罪了他。”
宋窈的手指又蜷紧了几分。
那日的种种忽然涌上心头,宋徙的冷言冷语,宋念慈的煽风点火……还有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淡淡地看着她。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问。
姜影叹了口气,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
“窈儿,我知道这事不该来麻烦你。可你也知道,裴烬那样的人物,我们寻常根本见不着。可你不一样。裴老太君疼你,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过几日谢府的生辰宴,若是你能借着老太君的面子,请裴烬来一趟,你哥哥也好趁这个机会当面赔个罪……”
宋窈还没听完,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姜影的话音顿住了。
宋窈抬起眼,看着她:“宋夫人,裴烬那样的人物,哪里又是我能请得动的?”
姜影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撑着道:“试试也不麻烦。老太君疼你,万一她开了口,裴烬总会给她几分薄面。哪怕不来,谢府也并不损失什么。”
原来她早就算的清楚了。
宋窈仍旧想笑。
姜影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又道:“窈儿,你哥哥当年待你如何,你心里是知道的。虽说后来对你说过些重话,可他到底是把你当妹妹疼了那么多年。如今他遇上难处,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宋窈垂下了眼,轻声提醒:“可尚书府的事,我不该插手。”
满京城都知道他们断亲了,谢清渊也一向不喜宋家,绝不会借妹妹的及笄礼帮宋徙,
姜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猜,宋窈是在赌气,为难她,也无非就是为了当年断亲一事。
姜影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竟微微红了,“窈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娘也有娘的难处,念慈她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回来了,娘总不能不多疼她一些。你也是做女子的人,你该明白的……如今你哥哥遇上难事,娘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你就当……就当是看在这些年娘疼你的份上,帮娘这一回,好不好?”
宋窈看着她,听见她忽然承认是自己的娘亲,觉得好陌生。
这个时候,就是娘亲。
而宋念慈在的时候,就只是宋夫人。
她这个养女,可真是可有可无。
宋窈忽然觉得很累。
“夫人大可不必如此,我试试便罢。”
姜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真?”
宋窈没有看她,只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只是试试。成不成,不敢向夫人保证。”
姜影连忙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窈儿,我就知道你心中永远挂念着母亲。这样,今后在外面,只要念慈不在,你还是可以唤我娘亲。”
又来一个施舍的,就像谢清渊会施舍他的关心,姜影则是对自己施舍母爱,他们都高高在上,说明他们一直都知道,宋窈曾经奢望这些。
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宋窈要走了,这些人以后都只会是过往如同尘粉一般的存在,他们的好一点也不重要。
宋窈垂眼看着姜影的手,那手温热柔软,和从前一样。
但宋窈感觉不到暖意。
她轻轻一笑,抽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