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许久才反应过来大夫的话是什么意思。
两月余的身孕。
那是在……那是在打碎那个泥人之前,也是在柳如眉住进谢府之前。
宋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自己竟然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有了一个……在这世间,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宋窈慢慢抬起手,覆在小腹上,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哪怕现在还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还是觉得,那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牵扯着她了。
在这世上,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可……宋窈高兴不起来。
碧水看着宋窈,难过的皱起眉,等和离之后,这孩子怎么办?宋窈一个人,带着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叮嘱道:“夫人要好生将养,前三个月最是紧要,不可再劳累,不可再受寒,更不可再受大的刺激。”
说罢,便由管事的引路出去了。
宋窈忽然看向碧水,眼神暗示。
碧水当即就明白过来,站起身:“奴婢这就去送大夫。”
宋窈点点头。
碧水快步出去,在楼梯口追上了老大夫。
“大夫,”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大夫手里,“今日之事,还请大夫守口如瓶。”
……
屋里,宋窈还坐在榻上,细细打算着将来。
她本来已经打算好了,等拿到和离书交了官府,就动身去江南,重新开始一切。
可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宋窈知道身世不明要经受世人如何的非议,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她没有把握能够替自己的孩子挡住那一切非议。
碧水回来了,守在榻边问:“少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宋窈一动未动,半晌,下定决心一般。
“这个孩子,不能要。”
碧水瞪大眼睛,一下慌了神:“少夫人是打算……”
宋窈垂着眸,语气坚决:“我必须要和离,这个孩子一旦生下我带不走,还会成谢清渊拿捏我的借口,我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
碧水不忍:“少夫人,这个孩子或许是您此生唯一的孩子了……”
宋窈说:“可谢清渊不配做她的父亲,他也不会想要这个孩子。”
碧水瞪大了眼睛,吓得跪了下来。
宋窈却已经有了打算:“带着这个孩子,我和谢清渊之间的干系就永远无法斩尽,他心里已经有了柳如眉,对我淡漠疏离,并不爱我,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血,留下来,也只会徒增我的痛苦。”
碧水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夫人说得对。夫人向来想得周全,做事情从不会莽撞。可这事儿太大了,大得她心里直发慌。
“那……那谢府那边呢?”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肚子里这个,到底是谢家的骨肉。若被他们知道了……”
“绝不可以让他们知道。”
或许,谢清渊也根本就不会留下这个孩子,但她不敢赌,不敢再出任何的事影响和离。
话音刚落,楼下便来了人,碧水开门往下看,是谢府的下人,可没想到不仅有谢清渊的人,还有冯凝院儿里掌事的婆子,碧水慌忙看向宋窈。
宋窈只觉得疲惫,
赶她走的是他们,派人来找的也是他们。她不过是想清静片刻,他们却连这点清静都不肯给她。
“少夫人,”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冯凝身边的周婆子,语气听着客气,却明摆着强硬:“三少夫人,老夫人让老奴来瞧瞧您。您一个人在外头,老夫人不放心。还是跟老奴回去吧,这天都黑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宋窈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冯凝自然不是担心她,是怕她在外头过夜,传出去坏了谢府的名声。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半晌,宋窈喟叹一口气,终是虚弱的坐起身来。
“碧水,收拾一下。”
碧水一愣:“少夫人?”
“回去吧,和离书还没有拿到,老夫人答应过我的。”
片刻后,门开了,宋窈走出来,周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衣裳上停了停,脸上堆起笑:“少夫人受苦了,快跟老奴回去吧,大夫人等着呢。”
宋窈压根没有看周婆子,与她错身而过。
周婆子本就看不上宋窈,对她的冷落也只敢翻个白眼,随即让人先回去报信。
谢府很快就到了。
角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宋窈下了马车,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走到清水榭门口,却见院子里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坐在正堂上首。
竟是冯凝。
她端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是一贯的慈和。
“窈娘回来了?”
见宋窈进来,冯凝才放下佛珠,起身迎上前,拉起宋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屋暖和暖和。”
宋窈垂着眼,任由她拉着往里走。
“今日的事,我才听说。”冯凝拉着她在暖榻上坐下,语气里满是心疼,“那个混账东西,怎么为那么一件小事就把你赶出去了?我骂过他了,母亲定会替你好好说他。”
宋窈只觉得这对母子的虚伪都是一脉相承,令人作呕。
每一次她被谢清渊伤了心,冯凝都是这副模样。拉着她的手,替她骂谢清渊,哄她消气,劝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下一次重蹈覆辙等着自己。
什么都不会变。
宋窈忽然觉得累。
从心里往外渗的累。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
冯凝应了一声,看着她。
宋窈冷冷的提醒她:“和离的事,还请母亲尽快。”
冯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这孩子……”
“母亲答应过的。”宋窈看着她,比前一次还要果决,“等清允及笄礼过了,就让三爷签和离书。这话,母亲还记得吧?”
冯凝凝滞片刻,随即淡然一笑:“自然记得。”
宋窈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儿媳乏了,先回去歇着。母亲也早些歇息。”
说完,她转身往里走。
冯凝的目光逐渐变冷,没想到宋窈是真的想要和离,看来是挽留不了了。
她吩咐身旁的周婆子:“叫那花匠尽快将事情办成了,定不能叫渊儿背上半点坏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