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生育……
冯凝目光一冷,低下头去,却似乎并不为这事儿震惊,更没有想怪宋窈的意思。她只是没想到宋窈会主动提起,还以此为借口和离。
自然听得出来,宋窈是认真的。
冯凝微微沉默,面色变得凝重,屋里一时也沉重下来。
良久,冯凝叹了口气。
“窈娘,”她伸手,想拉宋窈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宋窈没有躲,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保养得极好,可那温度却怎么也暖不进她心里去。
宋窈说,“母亲也请放心,和离后我不会在外说一句谢府的不好。”
“你这孩子……”冯凝又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你让母亲说什么好?你这么懂事,这么为渊儿着想,母亲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宋窈静静地看着她演。
演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每次她那女儿冲自己颐指气使,她甚至没有劝过一句。恐怕当年逼走正房夫人的时候,大约也是这般作态。
“母亲不必为难。”宋窈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儿媳只是来求母亲一个恩典。若母亲能劝动三爷签了那和离书,儿媳感激不尽。”
冯凝忙站起来扶她:“你这孩子,说什么恩典不恩典的……快起来,起来。”
宋窈直起身,淡淡的看着她。
冯凝叹了口气,捻着腕上的佛珠:“窈娘,你的心思,母亲已经明白了。此事你放心,我会好好劝渊儿的。”
宋窈手指一紧,忙垂眸:“多谢母亲。”
“只是……”冯凝顿了顿,语气试探:“你也得想清楚了。和离不是小事,你这出去了,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宋窈一动不动,认为没有告诉她这些的必要。
冯凝看着她,知道她这是防着自己呢。
“罢了,”她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同渊儿提的。”
宋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帘子落下,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背影。
冯凝坐在原处,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脸上的慈爱一寸一寸地褪去,只留冷硬。
一旁的婆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夫人,少夫人这是……真要和离?”
冯凝冷笑了笑,转身点了一支香,淡淡道:“你没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婆子愣了愣,旋即面上露出几分喜色:“那不正好?大人娶了这样一个没用的野种,京中人人厌弃,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和离了,再给大人娶一门能生养的……”
“你懂什么。”
冯凝的声音不大,却让婆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面前那尊菩萨像,菩萨像垂着眼,慈悲地俯视着众生。
“为官入仕,最忌讳的是什么?”她缓缓开口,冲着菩萨拜了一拜,“便是功成名就之后,抛妻弃子。”
婆子怔了怔,还是不明白:“可少夫人那名声也不算好,外头可都传她与人私奔,不知廉耻……”
“那也不行。”冯凝打断她,“她名声不好是她的事,可若是渊儿真与她和离,外人也会说渊儿薄情,还会说谢家仗势欺人,闹到了老爷耳朵里就不好了。”
她顿了顿,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读书人,最重的就是名声。渊儿好不容易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不能让这种事坏了他的前程。”
冯凝又开始捻珠子,眼底却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况且若是和离再娶一个,渊儿的那个秘密,可就守不住了。”
婆子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的更低:“可老奴瞧着,宋窈这回是铁了心的。若她硬要走,夫人打算怎么办?”
木鱼声停了。
“走?”
冯凝忽然轻笑了一声,混着满室幽静与青烟,笑声让婆子脊背一凉。
“就算真的要让她走,也断不能让人觉着是渊儿辜负了她。”
她转过头,看向婆子。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闪着幽微的光。
“在宋窈走之前,找个由头将她弄得身败名裂,最好无颜存活于世,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到时候世人只会说,是谢家三少夫人的报应。
婆子听得心头一跳,旋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
宋窈回到了清水榭,日头已经升高了。
她站在院子里,晨风拂过,将方才在静慈堂里沾染的那股檀香味儿吹散了些。
轻松。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压在心口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撬动了一角。虽然还压着,可已经有光从那缝隙里漏进来。
“碧水。”她唤道。
碧水从屋里跑出来:“少夫人?”
“把和离书取来。”宋窈道,“等三爷回来,我就拿给他签。”
碧水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重重点头:“是,夫人。”
谢清渊最听他母亲的话。
和离,就快了。
她想着,抬头望向天边。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悠悠地飘着,自由自在。
等和离了,她就离开京城,往南边去。听说江南的秋天也很好,桂花会开满城,到处都香。她可以去看看,住一住,然后……
然后再说吧。
来日且方长。
——
京城大理寺,监牢。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在幽暗的甬道里弥漫不散。
裴烬从深处走出来,玄色的袍角沾了几点暗色的血迹。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
“大人。”策离迎上来,压低声音,“谢清渊把那几个送进京兆府了。”
裴烬眼皮都没抬:“嗯。”
“但那几个嘴不紧,把背后有人指使的事漏了出来。”
裴烬将那沾了血的帕子随手丢开,继续往外走,没有说话。
策离觑着他的神色,犹豫了一瞬,又道:“大人,谢清渊抓他们的时候……”
裴烬忽然停下脚步。
策离跟在他身后,也停下来:“他推了他夫人一把。就是……那位姓宋的小夫人。”
“当时宋夫人上前劝阻,被他一把推开,险谢清渊还将他夫人的伞……撑在了柳如眉身上。”
片刻后,裴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她哭了没有?”
策离一愣,旋即摇头:“没有,没哭,她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