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裴老太君寿宴之日就在今日。
那匹布,最终还是做成了一套成衣,穿在了柳如眉的身上。
柳如眉一心向学,日子过得清苦拮据,多时也只是穿官服,倒是头一次穿上如此艳丽堂皇的衣裙。
谢清允也围着她,一个劲的夸赞。
“只这般一袭寻常衣裙,阿眉姐姐穿来已是这般绝色,将来若是披上大红嫁衣,不知要动人心魄到何等模样呢!”
柳如眉看着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
“我一心向学,对这些脂粉衣裙之事,并无兴致。”
谢清允忙不迭开口:“这匹布料,本就只有阿眉姐姐穿才配得上,皆是我嫂嫂小气罢了。她分明是怕你今日容貌压过她,才险些糟蹋了好东西!”
说完,谢清允想起一事:“此番镇国公府邀的都是年轻的臣子官眷和名门嫡女们,不然我娘也能一起去了。”
柳如眉不解:“为何?”
谢清允嫣然一笑,得意道:“旁人不知,我娘却是清楚缘由的!她说,此番怕是要为国公府的独子甄选良缘,是以母亲特意嘱咐我,今日务必精心装扮,越美越好,便能被那位世子大人一眼看中!”
柳如眉闻言了然,垂眸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温温柔柔:“原是如此……以清允妹妹今日这般风姿,定然能得那位世子青睐。”
谢清允被她一夸,心底便更加笃定自信。
柳如眉淡淡一笑:“听闻,少夫人今日也要去?”
“你说嫂嫂?”
谢清允脸色一沉,语气骤然尖刻:“她去与不去都不重要,不过我希望她最好不要去!”
她咬唇蹙眉,满是怨怼:“不然那陆家姑娘又要嗤笑我,竟有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做嫂嫂,平白辱没门楣!这些年,我因她受了多少闲气,真怕她又给我丢人。若不是因为我母亲一心礼佛,这谢府的主母哪轮得到她来做!”
柳如眉轻笑,柔声宽慰:“妹妹切莫动气,夫人容貌端丽,这般盛事,国公府怎会怠慢于她?”
谢清允嗤之以鼻:“不过是看在兄长面上,顺带捎上罢了,她算得什么?以她微贱出身,裴世子见了只怕也要心生嫌恶,徒然给我谢府蒙羞!”
况且,那位世子爷是什么身份?
镇国公世袭世子,历朝以来最年轻的御史中丞,太子少傅。
先帝驾崩前亲指托孤,其中最年轻的辅政大臣便是这位裴御史,手握天下文臣武将生杀大权,朝堂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怕,谁都要退让三份。
宋窈?
怕是只会在他面前丢谢府的脸。
谢清允有些闷闷不乐,可千万别因为宋窈,惹得御史大人对自己也失了兴趣。
——
今日赴宴,宋窈自己备了车马。
因为这一次,她不想以谢清渊妻子的身份前往,而只想单纯以敬重老太君的小辈赴宴。
这是她最后一次去探望老人家了。
早听说此次老太君八十大寿之宴,那位权倾朝野的御史大人亦会亲临,今日场面应是极大。
自新帝登基,裴烬出外立府以来,这约莫是他初次归府。
宋窈,是见过这位御史大人的。
只是,那时才十岁左右。
那年她随母去京郊大报恩寺上香,寺中庭院幽深,廊柱曲折,她一时贪玩跑脱了嬷嬷的手,七拐八拐竟撞进一间偏僻阴暗的偏院。
屋里静得吓人,唯有一道破窗而入的日光,斜斜切过满室浮沉的尘雾,恰好落在那个小小的少年身上。
他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素色衣袍下却尽是鞭痕,不知是被谁罚了,就那样安静的跪在那里,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宋窈躲在门后,心尖莫名一紧,竟忘了害怕。
她踮脚进去,把自己随身温在锦袋里的蜜水轻轻推到他面前,又将怀里用油纸包着的软糕尽数掏出来,放在他手边。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了句谢。
那时宋窈不知他身份,只当是哪家来上香的小公子犯了错。
岁月一晃而过,后来她和谢清渊私奔一事闹得满城皆知,但终于成了亲。
大婚那日,还是裴烬代国公府送来的贺礼,尽管一句话没说便走了。
毕竟曾经不过小小交集。
后来她已不是尚书府千金,云泥之别的身份,他那般人物,怎么可能还记得当年那个莽撞递水送糕的小丫头。
碧水从外头进来,回禀道:“少夫人,贺礼已备妥善,现在可以动身了。”
宋窈回过神来,动身出发。
——
府外,谢清渊还没走,站在马车前不知在等什么。
瞧见还有一匹马车,谢清渊询问下人才知这是宋窈备的,本来觉得奇怪,为何要分乘两辆。
但想起今日柳如眉也会陪妹妹一同前去赴宴,想来是宋窈不愿他与柳如眉同乘一车,这才特意另备了一辆。
她向来这般思虑周全,又这般将他放在心上,半分都不让于他人。
那点小心思,活像护着心爱之物的小猫,藏着掖着,却又分明得很。
谢清渊心头竟莫名安稳。
他还以为,那日为了一匹布,她是真的伤了心,
这时,谢清允拉着柳如眉出来,只见她一身绯红亮缎衬得容颜娇艳,发间金镶红玉簪子熠熠生辉,端的是明艳夺目。
谢清允拉着柳如眉上前,亲昵地挽住兄长的胳膊:“哥哥,你看阿眉姐姐今日多好看?”
谢清渊还是头一回见柳如眉这般浓艳打扮,目光微顿,却又想宋窈怎么还不出来。
“好看的。”
谢清允一心想要撮合他们二人:“是不是比许多贵女都要更出众些?”
柳如眉心下一喜,垂眸道:“学生布衣之身,怎敢与贵女比肩,是这身衣裳抬人罢了。”
谢清渊觉得这身料子的确适合柳如眉,可应当更适合宋窈,当时怎么偏偏就从库房里看中了这一匹。
“既然好看,便就穿着吧。”
他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一青绿身影,目光微僵,谢清允很快也顺着谢清渊目光往后看去。
是宋窈来了。
她今日衣着素雅,一身浅碧色软罗裙,头上未缀繁复珠翠,只一对碧玉耳坠轻轻摇曳,映得肌肤莹润如玉,眉目清和。
谢清允白了一眼她:“嫂嫂,不过取了你一匹布料,便故意这般素淡示人,不知情的,还当我谢府苛待于你呢!”
宋窈不想解释,她径直往自己的马车上去了。
倒是谢清允没想到宋窈会这么冷淡,毕竟以前宋窈是宠着她的,所以一下不情愿了。
“嫂嫂,我在同你讲话!”
宋窈停下步子,对上她的目光:“听见了,你想我说什么?”
她语气太冷淡,以至于谢清允怔住了。
谢清渊也一顿,察觉异常。
他们没有孩子,宋窈一直都是将谢清允当孩子照顾,从前谢清允童言无忌说错什么,宋窈会伤心,或是耐心教导……总之绝不是这般摸不在乎。
宋窈忽然就变了,谢清允一下子察觉到。
谢清允见此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几分娇恼:“不过是那日不慎推了你一把,你……你便这般赌气,不肯与我说话了?”
话落,她恼羞成怒,猛地拉过身侧的柳如眉,抬眼瞪着宋窈:“我看你,反倒不如阿眉姐姐有几分主母的气度!衣着素淡的不像,性子又这般小气,更不像!”
这话说的太狠。
连谢清渊都听不下去了。
“胡闹,主母名分岂能由你这般胡言乱语?”
柳如眉面色也有些尬然。
少女不懂,谢清渊却明白这话是何意味,于是急忙看向宋窈。
但宋窈,已经全然不在乎这些。
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顺和淡然。
这主母她已经做的精疲力尽,早就不想做了。主母,听着是多金贵的称呼,可若不是谢清渊的生母是个一心向佛的性子,不喜操心琐事,这样的担子也不可能压到她身上。
宋窈缓缓对谢清允道:“说完了吗?该动身了。”
说罢,就朝着两辆马车而去。
谢清渊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拿捏不准宋窈,一种失控感油然而生。
他想上了马车再同宋窈解释,但却看见宋窈竟然去往了另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