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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章 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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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玉娘笑着说:“那多谢姜卦师了。”

    她给姜羡宝拿来一张红纸,说:“我家没有下人,凡事都是我和阿婆自己动手。让您久等了。”

    “我去给姜卦师冲茶,姜卦师您坐,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她很放心地走了。把姜羡宝一个人留在她的闺房里。

    姜羡宝点点头,目送米玉娘离开。

    然后继续打量米玉娘的闺房。

    整个房间,目测大概有三十平米左右,被一扇屏风一分为二。

    屏风南面,是间隔起来的起居室。

    长榻在南窗下,横贯了整个房间。

    长榻的西面尽头,放着一张矮小的妆案,上面摆放一只螺钿嵌花的木胎漆盒,应该就是米玉娘的妆奁匣子。

    妆奁匣子左面,是一张不甚光亮的方镜,看上去像是有些年头的古物。

    镜框上纹路繁复,好像是字,也好像是花纹,看不清楚。

    姜羡宝也没凑过去细看,因为她的视线,被妆奁匣子右面的灯座吸引住了。

    那是一盏很少见的墨玉孔雀开屏灯座。

    孔雀的眼部应该是用黑曜石镶嵌的,姜羡宝瞥了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她的视线下意识移到妆案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只当装饰用的朱砂红锦缎香囊。

    姜羡宝凑过去嗅了嗅。

    有一丝淡淡的,像是草药的苦味,还有一种枯草的味道夹杂其中,仿佛一位花季少女,还未绽放,就面临着枯萎凋零。

    姜羡宝瞳仁猛地紧缩。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需要再观察什么了。

    这屋子,不,整间大宅,都有问题。

    她从小跟寅水阿婆学《大衍算经》。

    而《大衍算经》的六十四卦里,有后天八卦,其实是风水术的基本原理。

    厉害的风水师,还做不了卦师。

    但是厉害的卦师,一定是合格的风水师。

    姜羡宝那时候没有灵机,做不了真正的卦师,但是对这后天八卦,却学的很通透。

    因为这后天八卦,代表的是自然环境规则,需要的是智商和悟性,不需要虚无缥缈的灵机指引。

    再加上她的刑侦专业背景,姜羡宝现在已经全然明白,米玉娘,应该很早,就成了别人的猎物。

    在这个风水局里,米玉娘嫁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嫁出去。

    姜羡宝从长榻上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

    那边就是米玉娘睡觉的床,其实也是一张几乎占据四分之一屋子的炕。

    这里的冬天其寒无比,哪怕是米家这种当地小有名气的富贵人家,房屋里的火炕,也是必不可少的。

    姜羡宝没有关注米玉娘的被褥铺盖,视线径直看向挂在枕头上方的锦缎香囊。

    跟她妆案对面墙上挂的朱砂红香囊,如出一辙。

    姜羡宝再也忍不住,走过去,顺手摘下香囊,抽开墨红色的细绳。

    在打开香囊之前,她捻了捻那绑着香囊的绳带,还在鼻子边嗅了嗅。

    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姜羡宝看向香囊里面。

    那里有一团纠缠扭曲的枯丝,软塌塌,像是一团被揉乱的赭色飞絮,仿佛干燥的枯草,吹一下气,就会碎成粉末。

    这神马玩意儿?

    还要装在香囊里?挂在墙上?

    姜羡宝手里握着那香囊,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从长榻妆案对面的墙上,把另一只锦缎香囊也取下来。

    抽开绳带,里面是一模一样的,纠缠扭曲的枯丝。

    她仔细看那东西的模样,觉得有点像合欢花的样子。

    当然,是干枯了的合欢花。

    合欢花真是一种矛盾的植物。

    盛放的合欢花漂亮又柔弱,如同一柄细蕊编成的绯色小扇子,还有淡淡的清香,花色更是娇艳欲滴。

    但是合欢花干枯之后,却极为丑陋,完全看不出花开的盛况,也让人升不出任何伤春悲秋的遐思。

    米玉娘端着一个茶盘进来,里面放着刚煮的茶水,还有两份糖酥毕罗,和两小碟干果。

    她抬头就看见姜羡宝站在那里,两只手掌摊开,掌心各有一只朱砂红锦缎香囊。

    正是她挂在妆案对面墙上,和床头边的香囊。

    米玉娘有些惊讶,说:“姜卦师也喜欢这香囊吗?”

    “如果姜卦师喜欢这个样子的,我这里倒是有好几个,是我自己做的。如果您不嫌弃,拿回去玩吧。”

    说着,她就把茶水、点心和干果放下,要去姜羡宝拿香囊。

    姜羡宝抬眸看着她,冷静地说:“这也是你自己做的香囊?”

    米玉娘走过去,把茶盘放在长榻上的矮几上,一边给姜羡宝倒茶,一边说:“不是,这是金蝉的,暂时放在我这里。”

    “如果是我做的,姜卦师这么喜欢,我肯定会送您一个。”

    姜羡宝挑了挑眉:“……什么叫暂时放在你这里?”

    米玉娘看了看自己以前挂香囊的墙上,说:“以前我房里挂着的是两个羊脂玉籽玉佩,是我阿爹留给我的。”

    “金蝉说她很喜欢,就用这俩香囊。跟我换着挂几天。”

    “她这个香囊,也是很贵重的锦缎做的,里面据说是很贵的香料。”

    米玉娘在长榻上坐下,有点羞涩地说道。

    姜羡宝在她对面坐下,把两只拆开的锦囊放在矮几上,软糯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冷意,说:“所以,人家用两个不值钱的香囊,换了你两个羊脂玉籽玉佩。”

    姜羡宝不是识玉的行家,可也知道,羊脂玉籽玉,有多值钱!

    “你这换,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啊?”

    米玉娘忙说:“那是我阿爹留下来的念想,我怎么会送人呢?”

    “当然是暂时的。”

    “如果是永久的,我就送给姜卦师了。”

    姜羡宝说:“那如果对方不还给你,不认账了,怎么办?”

    “玉佩上又没有写名字,你也没有跟对方签契约,是吧?”

    米玉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不会吧……”

    “金蝉……金蝉……虽然有点好强,但也跟我从小认识,一直是好友……”

    嗫嚅半天,米玉娘又说:“……那玉佩上,有我的名字。本来是我周岁的时候,我爹爹寻的籽料,亲自给我雕的。”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

    她记得金蝉这个名字。

    还是在上一次米老夫人带着米玉娘来合婚的时候,米玉娘就曾经说过,她要跟并州曹氏结亲的事儿,只跟那个金蝉说过。

    后来曹郎君出了事,米老夫人就认为跟金蝉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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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许米玉娘再跟金蝉来往。

    米玉娘也十分苦闷,小声对姜羡宝诉苦:“姜卦师,我总觉得,蝉女不会那么坏的。”

    “她习惯有口无心,经常说着说着,自己都忘了。”

    “不是有心的。”

    “更不会……不会害了曹郎君。”

    姜羡宝说:“你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是你心善,但如果,金蝉就是……不怀好意呢?”

    米玉娘手里绞着帕子,咬着唇,为难了半天,说:“那我要问问她,为什么?”

    “从小到大,她喜欢我的东西,我二话不说,都送给她。”

    “唯一没送的,也就是……就是那两个羊脂玉籽玉佩。”

    “因为,那是我阿爹留下来的遗物,是我的念想,我怎么能送人呢?”

    “后来,她也想明白了,说只换着挂,她不要我的玉佩。”

    姜羡宝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米玉娘想了想,用手捋捋垂到耳边的一缕秀发,犹豫着说:“大概,是我……是我告诉她,我阿婆,给我在并州寻了门亲事的时候……”

    姜羡宝说:“大概是一个多月前?”

    米玉娘点点头:“差不多,不到两个月。”

    姜羡宝说:“那你看了这香囊里面的东西嘛?”

    米玉娘摇摇头,小声说:“其实,我不喜欢这香囊的味道,闻起来头晕……”

    “我想着再过几天,过年前,就找蝉女把东西换回来。”

    姜羡宝说:“你没打开还好,你看里面,这都什么东西?”

    米玉娘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更加不好看,说:“……这是干了的合欢花。”

    姜羡宝挑了挑眉:“你认识?”

    米玉娘点点头,苦笑说:“蝉女最喜欢合欢花。她……她……她也是一片好心吧……”

    姜羡宝说:“这可不算好心。我不想搬弄是非,但是这里面的东西,有点过了。”

    说着,姜羡宝把一只锦囊拎起来,往外一倒。

    里面的东西都滚了出来。

    除了那团像是飞絮一样的干枯合欢花,一块玉质很差的籽料,还有一张三角符,上面画着一张网。

    画工粗糙,暗红的墨色,看上去像是用血染上去的。

    姜羡宝说:“你这闺蜜,是风水师嘛?”

    米玉娘茫然摇头:“不是吧……从来没有看她看过卦书或者风水书。”

    姜羡宝说:“不是风水师,怎么能做出这个【踏玉上】的风水局?”

    米玉娘更加惊讶了:“……什么是【踏玉上】?”

    姜羡宝指给她看:“这个小小的锦囊,就是一个简单的风水局。”

    “这块玉质很差的籽料,没法雕成饰物,只能当成是铺垫,给别的玉石做配,也就是踏脚石的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这三角符里,应该还有你的生辰八字。”

    “这干枯的合欢花,是咒人姻缘不得善终。”

    “而你的名字里,恰好有个‘玉’字,所以这个风水局对你来说,是双重效力。”

    米玉娘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吓得在长榻上往后挪了几步,似乎想要离锦缎香囊远一点。

    姜羡宝说:“你也别怕,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正好在这里,我跟你一起去,去把东西换回来,破了这个风水局,好不好?”

    米玉娘忙点头。

    姜羡宝说:“如果你想报复的话,我可以帮你,把这个风水局转个方向,弄到她自己头上。”

    米玉娘眼圈一红,哽咽着说:“她不仁,我不能不义。”

    “以后,我是不会搭理她了。”

    “这么多年,我拿她当最好的朋友,她拿我当什么了?”

    ”但是我不想害她。“

    姜羡宝也不强求每个人都和她一样,睚眦必报。

    她点点头:“行,你不愿意和她一样行事,是你行善积德,会有好报的。”

    “咱们现在就去?”

    米玉娘从长榻上下来,穿上自己的绣鞋,和姜羡宝一起出门。

    两家虽然院子挨着院子,但是院墙都不短。

    两人走了半条巷子,才来到隔壁大门前。

    那也是两扇跟米玉娘家差不多的大门。

    姜羡宝下意识先瞥了一眼门槛。

    旧的,不是做旧的,就是以前的老门槛。

    越发显得米玉娘家的门槛,别具一格。

    米玉娘拉着厚重的门环敲了两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门子打开了门。

    他看着米玉娘就堆起一脸的笑,说:“是米小娘子来了,快里面请。”

    “我们家三娘子,正在跟县丞家的女娘饮茶呢。”

    很是自豪的样子。

    看来金蝉在家排行第三,也不知道家里兄弟姐妹一起排的,还是单排姐妹。

    姜羡宝不动声色,走在米玉娘身后。

    那人看了姜羡宝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无法从她面上离开,笑着说:“米小娘子,你家终于请下人了?”

    “我二婶做的一手好菜,在家里也无事可做,我让她去你们家帮厨啊?”

    米玉娘目不斜视,紧绷着小脸说:“她是姜卦师,不是下人。你别乱说话。”

    一听是卦师,那年轻门子立即收敛了觊觎之心,忙点头哈腰说:“原来是卦师……失敬……失敬……”

    姜羡宝学着米玉娘的样子,也是目不斜视,跟着她进了金家大门。

    一个年轻丫鬟模样的女娘走过来,带着米玉娘和姜羡宝,进了垂花门。

    里面就是内院了。

    三人在西厢房门口站着。

    那丫鬟在门口说:“三娘子,隔壁的米小娘子来看您了。”

    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玉娘吗?你阿婆不是不许你再跟我来往吗?怎么又巴巴地过来了?”

    一边说,门口一张花开富贵的羊毛挂毯,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丫鬟站在门内,对米玉娘屈膝行礼说:“米小娘子请进。”

    米玉娘板着脸,带着姜羡宝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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