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歼战的第二天,陈东征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合眼。
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份都写著同样的关键词:胶著。日军残部被压缩在谷地东段不到半平方公里的区域里,依託几座被炸塌的民房和一段乾涸的河沟,死守不退。没有弹药了,用刺刀;没有刺刀了,用枪托;没有枪託了,用拳头。他们像一群被逼进死角的野狼,明知没有退路,反而打出了最后的疯狂。赵猛在电话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师座,鬼子的枪哑了,但他们在拼刺刀。我们衝进去一个排,被捅出来一个排。王小七的营已经拼光了,他本人刚被抬下来,左肋挨了一刺刀。”陈东征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伤得重不重”
赵猛的声音顿了一下。“不轻。但没伤到要害,老刘说能活。”
“把他送到后方医院。”陈东征说。“我让王德福安排。”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爆炸声,赵猛的声音被淹没了几秒。等声音再次清晰时,他几乎是吼著说的:“师座,我们伤亡太大了。独9旅刘长富那边也打不动了。这仗——”
陈东征打断他。“没有『这仗』。必须吃掉他们。”
放下赵猛的电话,刘长富的电话紧跟著打了进来。他的声音里压抑著愤怒和疲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师座,北面冲不进去了。鬼子不要命了。我手下的兵肉眼可见地少下去。新兵不敢冲,老兵冲了死在前面,剩下的更不敢冲。”陈东征问伤亡数字,刘长富沉默了一下,报了一个数。陈东征没有评价,只让他守住阵地,別让鬼子跑了。
谭家荣的电话最后一个打进来。他的声音很低,带著浓重的四川口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师长,我手下的川军弟兄打了两天,死了八百多,伤了上千。但是,我们没有退。可是——”他顿了一下。“我跟你交个底,再打下去,我的兵就要打光了。我们是愿意打的,但是人没了还拿什么打你看怎么办嘛”
陈东征握著话筒,沉默。他不能说“再坚持一下”,因为谭家荣已经坚持了两天。他不能说“我派援军给你”,因为他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机关算尽太聪明,他把几乎所有兵力都投进了这个包围圈,阻击阵地上只有一个团,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旅团的援军,还有天上的飞机。
方志远从炮兵阵地打来电话,炮弹快打光了,从日寇手里缴获的炮弹早就用完了,现在打的是从第三战区要来的库存,口径稍微有点差异,有几门炮已经炸膛了。他问陈东征是不是把炮弹全打出去,陈东征说打。方志远没有再问。
天黑之前,最坏的消息来了。日军侦察机在富阳以西的谷地上空盘旋了两圈,估计是发现这里鏖战正酣,很快就有十几架轰炸机飞过来。炸弹落在川军师的阵地上,马德胜连的十几个人被埋在塌方的掩体了独9旅的阵地上,把刚修好的机枪掩体炸塌了一大片,两个机枪组连人带枪被埋在了里面。
与此同时,王德福跑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破译的日军电报。“师座,杭州湾方向发现日军一个旅团正在向富阳方向运动,先头部队已经出发,预计明天下午到达富阳以东。”他顿了一下。“我们的阻击部队只有一个团。”
陈东征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张被红蓝铅笔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把所有的兵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把新111师和川军师全部压在包围圈上,阻击阵地只有不到一千人。日军的增援旅团有六千多人,加上飞机掩护,一个团能挡多久半天一个上午也许更短。他看著地图上那个正在收拢的包围圈,日军被围在里面出不去的,但是新111师和川军师也可能面临被反包围的风险。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电话。
“王德福,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部队撤出战斗,在谷地西侧重新集结。”
王德福愣住了。“师座,鬼子就要垮了——”
“我知道。”陈东征打断他。“但我们的兵也要垮了。他们援军来了,我们吃不下了。”
电话那头,赵猛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师座!再给我半天!半天就够了!”陈东征听著话筒里赵猛嘶哑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半天之后,鬼子的援军就到了。你的兵到时候想撤都撤不下来了。放他们走。”
赵猛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哑著嗓子说了一个字。“是。”
刘长富、陈国栋、谭家荣相继接到命令,各部队开始逐次撤出战斗。方志远把剩下的炮弹全部打向了空中,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掩护撤退。炮弹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
包围圈在东面留了一个缺口。日军残部发现那里没有中国军队,开始从缺口往外涌。两千多人,拖著伤员,扛著武器,排著队,沿著公路向东撤退。没有人追击。
赵猛站在阵地上,看著那些撤退的日军,攥著枪的手在发抖。他转过身,一拳砸在掩体的沙袋上,拳头陷了进去,没有再拔出来。
刘长富蹲在战壕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头扔了一地。谭家荣坐在指挥部门口,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一言不发。
陈东征站在指挥部窗前,听著远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沉默了很久。沈碧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开口说话。她从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倒了半碗水,搁在他手边。
“撤了”她问。
“撤了。”陈东征的声音很轻。“吃不下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看著桌上那些散落的战报。每一份都记录著伤亡,每一份都记录著遗憾。他拿起一份看了一遍,又放下。
王德福端著一碗麵走进来,放在他面前。麵条已经坨了,青菜叶泡得发黄,酱油色的汤水泛著油光。陈东征没有吃,只是看著那碗面发呆。
“师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王德福小心翼翼地说。陈东征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搅了搅那碗面,又放下了。
“王德福,你说我们三万多人,围著六千多鬼子,打了整整两天,歼敌四千多,自己也死了三千多,伤的更多。最后还让他们跑了两千。”陈东征的声音很平。“这就是差距。我们要打败日本鬼子,路还长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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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著那些標註著部队位置的標记。他的手指在北侧山丘上点了一下,又移到南侧山丘,又移到东侧谷口,最后落在西侧炉底。
“炮火准备足够,地形也有利,伏击也成功了。”他转过身,看著站在门口的赵猛。赵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军装破了,脸上有道新添的伤,血痕还没结痂。“但我们的兵太新了。新兵不敢冲,衝上去的又不会协同。老兵在前面冲,新兵在后面看。老兵倒下了,新兵就乱了。不是他们不想打,是不会打。”
赵猛低著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血口子,军装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白衬衫被血染红了一片。
刘长富蹲在门外,手里夹著一根烟。他没有进来,但他的话从门口飘了进来,带著浓重的四川口音。“师座,不怪新兵。他们才练了不到半年,枪都没摸热。我手底下那些老兵,打了两天,死了大半。新兵没打过仗,听到炮弹响就缩脖子,看到鬼子衝上来就发愣。这能怪他们吗”
谭家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靠著门框。他的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开著,头上缠著绷带,是白天被弹片蹭破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陈师长,我手下的川军弟兄,溃散之前也是新兵。跟了你之后,打了一仗,才像了点样子。但这还远远不够,对付鬼子的精兵,我们的兵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错了。师座不要苛求,要给他们时间。”
陈东征看著他。“时间鬼子不给我们时间。这一仗我们打得很苦,不是因为鬼子太强,是因为我们太弱。三万多人围著六千人打了两天,还让人家跑了两千。这个仗,打得不漂亮。”
没有人说话。窗户外面,夜风很大,吹得帐篷的帆布哗哗响。
沈碧瑶站在角落里,看著陈东征的背影。她看到他攥紧了拳头,又鬆开。攥紧,又鬆开。
“各部队连夜统计伤亡和弹药消耗。明天上午,召开作战总结会。”陈东征的声音恢復了平静。“这一仗,我们缴获了联队旗,歼敌四千多,这是功劳。但我们也放走了两千多鬼子,这是教训。功劳要记住,教训更要记住。”
赵猛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刘长富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著走了。谭家荣从门框上直起身,看了陈东征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桌前,面前摊著日记本。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墙上地图的標註照得忽明忽暗。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几行字。
“谷地围歼战,打了整整两天。歼敌四千余,缴获联队旗一面。自身伤亡超过三千。放走了两千多鬼子。不是打不过,是我们的兵太新了。不敢冲,不会协同,不知道什么叫配合。炮火准备足够,伏击也成功了,但因为新兵的原因,攻击的锋锐被对方的刺刀消耗掉了。我们缺乏临战经验。必须儘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下一仗,还会放走更多的鬼子。还要死更多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在最后加了一行。“路还长。”
他写完,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远处营房里还有人没睡,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轻轻嘆气,有人在压抑地咳嗽。那些声音都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翻了几个身,还是睡不著。陈东征披上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月光如水,把青砖地面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帐篷一顶一顶的,像一群沉睡的白色飞禽,趴伏在暮色深处。卫生队那边还亮著灯,隔著布帘子能听到沈碧瑶的声音,很轻,在指导卫生兵给伤员换药。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月光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