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阴谋(二)
时间倒流回到一周前。
奥罗杰克逊號的船影早已消失在海平线尽头,御田独自踏上了和之国的土地。
脚下是熟悉的礁石,眼前是阔別数年的故土————
海风依旧带著那股咸涩的气息,但不知为何,御田总觉得空气中多了些什么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味道。
上次他回来时也闻到了这股味道,但因为当时时间紧急,他便没去细究,只是取走了歷史正文的拓本便匆匆离开。
没有在港口多做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后,御田便大步流星地向著【九里】的方向赶去————但没走出去多远,沿途所见的风景却渐渐让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什么”
原本应该是村落的地方,如今却林立著一座座高大的建筑—那不是他记忆中的传统木质民居,而是某种和之国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工厂。
御田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在出海后才得知意思的词。
高高的烟囱冒著烟,巨大的轮子在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路上往来的人群也变了模样————那些本该扛著锄头、挑著担子的百姓,此刻却穿著统一的工服—灰蓝色的布料上,印著一个他並不陌生的標誌。
——百兽海贼团。
而记忆中那些挎著长刀、在路上游手好閒的武士和浪人们,如今却少了许多。
偶有几个穿著同样制式服装的武士走过,但只是脚步匆匆,目不斜视,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御田的神色愈发地迷茫。
沿途倒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这位曾经的將军之子”,【九里】大名————只不过他们大多没表现出什么激烈的反应。
热情打招呼的有之,略微点头示意的有之————不过更多的则是面色复杂地瞥了一眼后便继续与身旁的工友谈笑。
倒是有几名浪人打扮的人见到他后很激动,大喊大叫地向著他这边衝来,但很快就被那些巡逻的武士给按住了—由於隔得太远,御田没能听清那些人嘴里喊的什么。
暂时將沿途的种种疑惑压在心底,御田加快了脚步。
终於,当他踏入九里的地界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欢迎回来!御田大人!”
第一声呼喊响起时,御田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但紧接著便是第二声,第三声————人群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的视野填得满满当当。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时夫人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男人们挥舞著双手,女人们抹著眼泪,孩子们被大人举过头顶,拼命朝他伸出手————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有发自內心的欣喜,也有压抑已久的————期待。
御田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就这样被这山呼海啸般的热情彻底淹没。
不同於途经各乡时遭遇的那种诡异般的冷遇那些漠然的目光,那些匆匆离去的背影,那些被按在地上却仍朝他呼喊的浪人一此刻的九里,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尚未出海的那个时候。
甚至,比那时更加炽烈。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御田喃喃著,声音淹没在人群的欢呼里。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不顾家臣和民眾的反对,將这片经营得蒸蒸日上的领地直接拋下,独自一人登上白鬍子的船出海。
那时他走得决绝,头也不回,却也清楚自己辜负了太多人的期待。
此次归来,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唾骂,是冷眼,是被拒之门外的难堪。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向他们土下座谢罪的准备。
可现在————
“您应该要感谢时夫人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御田循声望去,看见锦卫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
这位忠心耿耿的家臣看著眼前热情的民眾,眼中满是感慨。
在他的身后,其余的家臣们也纷纷围了上来,那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堪十郎、菊之丞、猫蝮蛇以及犬嵐————
“夫人在病好之后,每天都会跑到镇子上,帮民眾干活。”
锦卫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御田耳中。
“她从没有摆过大名夫人的架子。织布、洗衣、照看孩子—什么活她都干。”
堪十郎接话道:“一边干活,她还一边向大家讲述大人您的冒险故事。”
“讲您在白鬍子船上的事,讲您在罗杰船上的事。”猫蝮蛇和犬嵐补充道。
“讲您的那些传奇的经歷。”
“原本民眾们確实是对您的离开有所怨言的。”
菊之丞的声音低了一些:“尤其是看到別的乡—那些投靠了百兽的乡—日子越过越好,而我们九里————”
“小菊!”
话没说完,锦卫门便出声打断了他。
“总之————”锦卫门抬起头,直视著御田的眼睛。
“不知从何时起,大家便不再抱怨您当初的所作所为了。”
“”
得知真相的御田陷入了沉默。
他就那样站在人群中央,任由那些欢呼声將自己包围————良久,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阿时了啊————”
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嘆息,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还有你们。”
转向围在身边的那些家臣,御田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我不在的这几年,你们一定也很辛苦吧。
没有人说话,家臣们一个个都低著头。
一行人回到御田城时,已是傍晚时分。
御田坐在许久未坐的主位上,翻阅著家臣们呈上来的卷宗————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他渐渐拼凑出这数年间九里的境况。
比他离开时要差一些,但还勉强过得去。
“对了,怎么就你们几个”
“传次郎,阿修罗童子还有雷藏河松他们呢”
——
放下卷宗,御田打量著明显少了的几名家臣,好奇问道。
“这个————”
锦卫门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犹豫著开口道:“阿修罗童子他回去重新管理那些山贼和浪人了。”
“而传次郎则是外出,向各乡借钱还钱以维持【九里】的財政。”
“又是山贼又是借钱————听起来日子没上面写的这样好过啊。”
听著锦卫门的描述,御田眉头微皱————他察觉到【九里】的现状可能要比卷宗上记录的还要糟糕一些。
“確实如此。”
锦卫门锦卫门低下头,也没有辩解,而是面色有些犹豫地继续道:“至於雷藏和河松,他们————他们此刻正在日夜保护夫人和少主。”
“嗯!”
“怎么回事!”
从锦卫门的语气中听出不对的御田猛然站起身,眼中那点刚刚放鬆下来的神色瞬间消失殆尽。
“阿时和桃子他们————出什么事了吗”
“..
“”
锦卫门抬起头,看著御田那双逐渐变得锐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御田大人,您回国之后,大家之所以这么高兴————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请您听我从头说起————”
在御田的注视下,锦卫门將光月寿喜烧离世,大蛇上位並勾结凯多在和之国建立工厂、清剿武士、迫害民眾的事一一托出。
“【九里】这些年在大蛇的高额税收下其实早已入不敷出,大家的日子过得都很艰难。”
“而在半年前,您將时夫人和桃之助少主以及日和小姐託付给在下等人后不久————有一天,我们突然得到消息,说大蛇准备屠杀【九里】
锦卫门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等我等赶到那里后才发现————这是他们调虎离山的陷阱,百兽的人趁我们“”
“等等!锦卫门!”
“你什么都別说!”
一道急切的女声忽然从厅外传来。
光月时跟蹌著衝进厅內,脸色苍白,额角沁著细汗。
她一把拉住锦卫门的衣袖,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快说!”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见到此情此景,御田哪怕再神经大条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锦卫门则是低下头,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百兽的人趁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居然攻入了御田城內!”
“他们企图要夺取身为光月继承人的桃之助大人的性命!”
“儘管河松和犬嵐他们拼死抵抗,最终击退了敌人。但夫人却为了保护桃之助大人而i
”
锦卫门的声音哽住了,他深深伏下身,额头抵在地板上,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让身为主母的时夫人受伤,我等————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身后的家臣们此时也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
“,————御田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时夫人的身上——落在那道从她大腿处露出的的伤口上。
即便被衣袍遮掩,他也能看出那道伤痕的狰狞那是一处箭伤,很深,几乎贯穿了她整条大腿。
御田一步一步走到妻子面前。
时夫人抬起头,看著自己丈夫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疑惑,没有了听到真相时的震怒,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下一瞬,她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拥入怀中。
御田没有说话,他只是抱著她,抱得很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胸膛起伏著,像是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时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背。
“————我没事。”她轻声说。
御田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抱紧了一些。
片刻后,他鬆开手,转过身。
地板上的那两柄大快刀—阎魔和天羽羽斩—已经被他握在手中。
“事情我已经清楚了。”
御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他看向那些跪伏在地的家臣们。
“你们几个保护好阿时和桃之助他们,保护好【九里】。
,他的目光越过厅门,投向远方那座笼罩在暮色中的都城。
“我去”
他迈步走出厅门,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斩杀大蛇和凯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