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虚无仅仅维持了一瞬。
这种程度的衝击並不仅仅来自陈瑛与尤老之间的力量,更多的来自被唤醒的洞庭,以及那隔著无穷时光,借著巨灵之斧现出一抹气息的巨灵。
那是万古光阴之下,死而不昧的神灵最后的辉光。它们如同即將终结的太阳,变得更加灿烂,更加毁灭一切。
如果这种衝击多维持一会,比如超过一分钟,或许將彻底的改变这个维度,甚至引起一切事项的崩溃,构建出一个毁灭一切的溃疡。
因为陈瑛和尤老所做的,实在是用天地之间的法则构建出一个不可能的悖论。
他们二人让两个来自过去已经消逝的力量重新浮现於现在,那么所影响的毕竟是未来。
交错的法则,互相否定的因果律,將在这个宇宙中製造一个因果倒错的时空,其结果必然是一场毁灭一切的坍缩,为这个宇宙留下一个无法癒合的孔洞。
然而幸运或者不幸的是,不管是尤老还是陈瑛,此刻都没有撬动因果律的力量,他们所做的,最多是將此地的因果加以扭曲。
不过胜负已分。
巨灵之斧发出一声哀鸣。
它黯然退后,最终被玄天曼荼罗所吞没。
黑暗之中,陈瑛重新显化身形,天使之躯不改,头顶的狱火王冠依旧闪耀。
但陈瑛终究是败了一招。
巨灵之神终究是被陈瑛跨过万古长河召唤而来的一抹虚影,他是冗长诗篇之中一点凌乱的迴响,是水波之中摇曳的倒影。
而苍龙洞庭,確实实在的,它高昂的龙首之中依旧蕴含著令瀟湘夜雨,江汉生波的雋永。
那是永恆不变的力量。
尤老抚过长剑,尤老手持长剑,他的身形近乎透明,他知道今日这场的这场伟大胜利只差最后一步。
而这场伟大的祭礼也需要一个纯粹的收尾。
一只青铜酒爵现身其手,青绿色的醇酪发出醉人的迷离香气。
酬神者,惟酒而已。
就像所有的古老祭礼当以酒水作为终结,这场唤醒古龙的祭礼也到了最终时刻。
尤老笑了。
他终於贏得了这一局的胜利。
“神通不敌天数,天数如此,非尔之罪。”
他轻飘飘地吟诵著。
此刻他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陈瑛的力量几乎已经耗尽,在刚才的衝击之中,陈瑛所承担的反噬更加严重。
尤老所利用的更多是来自苍龙本身的力量,而陈瑛却是以自己的力量顛倒乾坤,强行召来了古神的幻影。
行逆天之事,必遭天妒。
这是文学化的描述,天是不会嫉妒人的。人所要承担的只有来自因果倒错的衝击。
陈瑛本身的力量此刻已经分裂,相当一部分散乱在凌乱的时空之中。
现在他能利用的力量不过三成。
尤老也有过这样的遭遇,所以他知道此刻的陈瑛再不是他前路上的阻碍。
“而天命在我。”
他一声轻笑。
青铜酒爵,来自古老的殷商遗蹟,是大巫们曾经用於祭祀抚慰神明的上品。
而其中泛著泡沫的酒浆则是前汉太庙之中的珍品,武帝曾经以之酎金,安慰赤帝子的魂神。
两者的联动,足以令狂暴的神明陷入迷醉,享受安稳的长眠,这也是尤老苦心谋划的最后一步。
一位老者的忽然出现。
他的面容已经模糊,身上穿著惟有帝王才拥有的袞服,山川河岳十二章赫然在目,他手中抱著乌玉製成的玉圭,轻轻踩在苍龙的头顶。
断裂的龙首双目微微闭合,苍白的眼眸却带著一丝留恋看著这个世界。
陈瑛在空中浮动,望著远处尤老,他知道最后一步即將进行,而这一切都已经是命中注定。
那老者代表了尤老的过去,此刻他要同巨大的龙首连为一体。
借用自己之手,尤老不仅唤醒了沉睡在海底最后的一丝灵性,更借用巨灵之斧將之削弱。
现在尤老要完成最后一步,將二者的过去同化。
当这穿著袞服的老者与龙头重新融合,尤老也就可以成功修改自己的过去。
他不再是某个忽然窜起的年轻少侠,不再是那个自困於广府的无足之龙,他將是上古龙灵的转世之身,真正的在世神明。
他將获得一枚打开通往过去无尽宝藏的钥匙,將洞庭君散落的力量重新匯集。
就像自己汲取五道將军的权能一样,他也將拥有神明一样的权柄。
“真是好大的手笔。”
陈瑛嘆息也惋惜。
这样的思路的確可谓夺天造化,不过这条路能否为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们开闢通往不朽的未来吗
“你说得对,神通不敌天数,像你这样巧取豪夺,天能容你,我也不能容你。”
陈瑛飞身而上。
虽然力量已经散落在不同的时空之中,並未全部返回。
虽然此刻陈瑛內部早已千疮百孔,形如濒临破碎的花瓶。
虽然此刻仿佛败局已定。
陈瑛仍然逆风而行,向著尤老不断前行。
“陈小子,你若是肯乖乖拜服,我还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尤老手持长剑,將酒水缓缓倒下。
迷醉的香气贯彻整个天地,一切都陷入梦幻一般的色彩之中。
“老夫执六气之正,通天地之变,即便是你这样的邪魔外道,我也可以……”
尤老微微皱眉。
陈瑛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而陈瑛缓缓向前伸出手掌,竟然將他的掌中长剑取下。
尤老脸上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喊,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很惊讶,对不对”
陈瑛抚摸过这柄长剑,仿佛看见了无数年的岁月,这柄水府神兵的曾经过往。
原来你是这条苍龙曾经的配兵。
陈瑛在剑刃之上轻轻一弹。
“其实在刚才交手的一瞬间,你已经输了。不过击败你的不是我,是它。”
陈瑛伸手一点。
远处眼眸仿佛正在闭合的苍龙忽然睁开眼睛,它那苍白的瞳孔之中出现了一抹金线。
“我请来的不只有巨灵之神,还有这洞庭龙君。现在不是你把自己的过去跟他联繫在一起,是它要夺取你的肉身。”
“你心心念念的化龙,正好就在今日,不过不是你化龙,而是龙化你。”
陈瑛举起长剑。
“岭南陈瑛,昭告天地。今有广府尤裕,身入青教,怙恶不悛,顛倒人伦,其罪磬南山之竹不足书,其恶穷洞庭之水不足濯,今日明正典刑,为欲效此人者戒。”
无名煞气灌入长剑,顺势將尤老贯穿。
“你这邪祟。”
尤老將银牙咬碎,但是他已经没有了动手的力气。
因为他的存在已经消失了。
洞庭龙君的力量抹去了他的过去,无名煞气摧毁了他的未来。
当一个人没有过去与未来,仅剩的现在也只有一片虚无。
“尤裕,天地不罚你,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