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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崇年眼里那点诧异,只停了一瞬。
但张谋看见了。
他心里顿时鬆了半口气。
稳了。
他就知道,林羽这傢伙平时再不著调,关键时候也总能丟出点让人接不住的东西。
“咳。”
张谋赶紧打圆场。
“严老,小林他……思路一直比较特別。”
严崇年没接话。
他拄著拐杖,转身朝宫门內走去。
“进来吧。”
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但比刚才少了点拒人千里的冷。
眾人立刻跟上。
真正跨过那道门槛后,紫禁城內部的气息一下压了下来。
夜色沉沉。
宫殿群在黑暗里铺开,像一片安静的山。
远处几盏为拍摄保留的宫灯亮著,光是昏黄的,只能照出脚下的路。
风也轻。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们现在走的是故宫中轴线。”
严崇年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口。
他的声音在空旷宫道里传出去,清晰得像敲在砖石上。
“从午门到神武门,全长约九百六十米。”
“沿线有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也有乾清宫、交泰殿、坤寧宫。”
“这是按照『前朝后寢,左祖右社』的规制建成的。”
他语速不快。
每一句都像讲解。
也像考题。
张谋和几个编导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掏小本本。
徐艺就不一样了。
她听得云里雾里。
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节大型歷史公开课。
还是晚上加班版。
她偷偷瞄了林羽一眼。
林羽安静地走在旁边。
不提问。
不接话。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看著不像来採风,倒像饭后散步消食。
徐艺凑到陈佳耳边,小声嘀咕:
“佳姐,老板这是听懂了,还是已经待机了”
陈佳看著林羽,轻轻摇头。
“他在听。”
“听课”
徐艺一脸怀疑。
“我怎么感觉他快睡了。”
陈佳没解释。
她知道,林羽不是没听。
只是他听东西的方式,和別人不太一样。
一行人穿过巨大的广场。
太和门的轮廓在前方慢慢显出来。
夜色中,那座门像一堵沉默的墙,挡住了后面更深的宫殿。
张谋精神一振。
终於来了。
“我们直接去太和殿吧。”
他语气里有点急切。
“那里是整座紫禁城的核心。”
严崇年也点头。
“太和殿,是紫禁城的『龙心』。”
“要找故宫的气势,那里最合適。”
所有人都以为林羽会答应。
毕竟太和殿。
c位中的c位。
纪录片主题曲的灵感,不去那里还能去哪
结果,林羽停下了。
他没看太和门。
反而转头,指向旁边一条幽暗小径。
那条路没有宫灯。
黑漆漆的。
只能看见一个入口,通向不知名的角落。
“我想隨便走走。”
林羽说。
张谋:“……”
严崇年:“……”
跟拍团队:“……”
张谋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往上窜。
他好不容易把这位爷盼进宫。
结果人家连太和殿都不想去。
要去钻小胡同
这谁顶得住
“小林啊。”
张谋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
“那边……其实没什么特別的。”
“以前就是一些宫人走动、居住过的区域。”
“现在基本都空置了。”
“我知道。”
林羽声音很平静。
“就想去看看。”
张谋看向严崇年。
严崇年也看向张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一种情绪。
无奈。
还能怎么办
祖宗自己选路,谁敢硬拦
严崇年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拄著拐杖点了点地。
“那就去看看。”
只是他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在他看来,这年轻人多少有点胡闹。
太和殿不看。
中轴线不走。
偏要去看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这像什么
於是,一行人就这么捨弃了通往权力中心的路,拐进了旁边那条无人问津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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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拍团队一阵手忙脚乱。
摄像机、收音杆、备用灯,全都跟著转向。
几个工作人员扛著设备追在后面,生怕在这迷宫一样的宫城里跟丟了。
进了小径,光线更暗。
林羽走得很慢。
他似乎对那些高大宫殿不感兴趣。
也没问哪件文物珍贵,哪块匾额有来歷。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
一面斑驳的朱红宫墙。
一块裂开的铺路石。
墙角一处被风雨磨出来的缺口。
他走到一面宫墙前,停下脚步。
伸手,轻轻摸了摸墙面。
指腹擦过脱落的墙皮。
粗糙。
冰凉。
凹凸不平。
像摸到一张苍老的脸。
严崇年站在不远处看著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张谋也没说话。
他不知道林羽到底在干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这时候最好別打断。
林羽又蹲下身,看著脚下石板之间的裂缝。
他甚至伸手拂开一点灰尘。
动作很轻。
像怕惊动里面埋著的什么东西。
这一下,所有人更看不懂了。
徐艺满头问號。
她看了看林羽,又看了看旁边的墙。
最后,小声嘀咕:
“老板这是……寻宝呢”
“还是故宫隱藏副本开启了”
没人回答她。
徐艺想了想,决定不能输。
老板摸墙。
她也摸。
老板感受歷史。
她徐艺,堂堂內娱第一牛马,也可以感受!
於是她走到旁边一面宫墙前,伸出白嫩的手指。
准备来一场和六百年歷史的亲密接触。
结果,指尖刚碰到冰冷墙面——
“嗖!”
一只壁虎从砖缝里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离谱。
正好从她手背上爬了过去。
徐艺整个人当场僵住。
下一秒。
“啊——!”
一声短促又嘹亮的尖叫,直接撕开了紫禁城的夜。
她像被电了一下,原地弹开半米。
差点一屁股撞到身后拄著拐杖的严崇年。
严崇年被这一嗓子嚇得心臟都漏跳半拍。
拐杖差点没拿稳。
脸色当场铁青。
徐艺也嚇懵了。
她一边疯狂甩手,一边连连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严老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它先动的手!”
严崇年:“……”
张谋:“……”
跟拍团队:“……”
陈佳赶紧上前扶住她,又拍背又安慰。
徐艺眼泪都快嚇出来了。
刚才还想感受歷史。
现在她只想离歷史三米远。
从那之后,徐艺彻底老实。
双手插兜。
身体笔直。
別说摸墙了,连墙边的影子她都绕著走。
过了一会儿,她凑到陈佳身边,小声问:
“佳姐。”
“老板到底在干嘛啊”
“摸墙,看地,扒灰。”
“这地上能抠出金子来”
陈佳看著不远处还蹲在石板旁的林羽。
她的眼神很温柔。
也很篤定。
“他在听。”
徐艺一愣。
“听”
她更迷糊了。
“听什么”
“听墙根吗”
陈佳没有笑。
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安静看著林羽的背影。
因为她知道。
林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听那些被宏大歷史盖住的声音。
不是帝王將相的声音。
不是金鑾殿上的声音。
而是那些更细、更轻,也更真实的声音。
宫人走过石板的脚步。
夜里压低的嘆息。
风吹过墙缝时,像有人轻轻翻过旧年的书页。
六百年太长。
长到许多名字都不见了。
可人来过。
活过。
哭过。
笑过。
这些痕跡,就藏在墙皮里,藏在石缝里,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