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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晚上七点五十。
央台一號演播厅后台。
走廊里瀰漫著髮胶和盒饭搅在一起的味道。
每个经过的工作人员都是小跑,鞋底擦著地面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对讲机的嘶吼此起彼伏。
“三號机位灯光偏了!再往左调两度!”
“舞蹈组!还有五分钟最后確认道具,快!”
“催什么催!刘老师的领夹麦还没別好呢!”
一个刚出道的小爱豆从化妆间出来,紧张得腿都在抖,差点撞翻一个端热水的场工。
热水泼了半地,小爱豆嚇白了脸,连鞠了五个躬。
场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提著壶就走了。
今晚没有人有多余的情绪浪费在这种事上。
候场区的几位老艺术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位唱了三十年民歌的女高音歌唱家,攥著保温杯,杯盖拧开又盖上,盖上又拧开。
她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在默背歌词。
她旁边的相声演员在台上能说会道,此刻也哑火了,拿著摺扇的手微微颤抖。
总导演张谋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他眼里的血丝比早上又密了一层。
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鬆开了一颗,也没人敢提醒他。
他路过每个备场区,都会停两秒。
“拿出彩排的水平就行。”
“道具看好了。”
声音沉稳,语速不快。
但跟在他身后的助理看得真切。
张导握著对讲机的那只手,五根手指的指节全部绷得发白。
这不是对作品没信心。
他听过那三首歌,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们的杀伤力。
张导紧张的是另一件事。
十四亿人的注意力是一头巨兽。
你可以把它引过来,但没法控制它张嘴之后,会咬向谁。
何况这头巨兽现在正被“倒立洗头”四个字撩拨得兴奋异常。
不会输。
张谋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走进导播中心,推开门。
二十多块监控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
收视率的实时曲线在最右侧那块屏上缓缓蠕动。
他在主位坐下,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灌了一口,视线没有离开那根曲线。
晚上八点整。
开场音乐炸响。
信號覆盖全国。
春晚,开始了。
……
京城,某普通居民楼,六楼。
客厅的圆桌上摆了八个菜,中间是一盘刚出锅、还冒著白气的饺子。
李大爷用筷子把饺子翻了个面散热,瞥了一眼电视里花花绿绿的开场舞,撇了撇嘴。
“一年不如一年。”
这句话他说了十五年了。
他拿起遥控器,准备像每年一样,看完开场就换到戏曲频道。
“爸!別换!”
他儿子从厨房端著最后一盘菜出来,连忙喊道。
“又有什么好看的一帮小年轻蹦蹦跳跳,唱那些个听不懂的洋歌儿。”
李大爷手指已经按在了遥控器上。
“今年不一样。”
他儿子把菜放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据说有个挺邪乎的节目。”
“邪乎”
李大爷眉毛一拧。
“能有多邪乎”
“不知道,反正网上都炸了。”
“哼。”
李大爷把遥控器放下了,但脸上写满了“就给你三分钟面子”的不耐烦。
他老伴儿在旁边剥蒜,头也没抬。
“你甭跟他犟,让他看。”
“他要不看,今晚吃饭都不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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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都,某网际网路园区附近的青年合租房。
因为要留守公司值班拿三倍工资,王哲和另外两个室友都没回老家过年。
三人凑在狭窄的客厅里,茶几上摆著刚送到的外卖烧烤。
王哲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旧电视投屏。
屏幕左边是春晚直播,右边是滚动到快出残影的弹幕区。
弹幕已经疯了。
节目才刚开场,满屏飘的全是同一个话题。
【林羽什么时候出来】
【前排占座等倒立洗头】
【黑子已就位键盘已预热就等他上场】
室友老陈咬了一口羊肉串,语气幸灾乐祸。
“我跟你说,今年春晚能火全靠林羽这波骚操作。”
“你看现在这弹幕密度,节目都没人看,全在等他。”
“万一他真唱砸了呢”
另一个室友推了推眼镜。
“砸了好啊!”
老陈两眼放光。
“砸了更有乐子。”
“你想想,央视官博都下场了,要是翻车,那可是全网年度最大笑话。”
王哲没搭腔。
他是林羽的铁粉。
从《当爱已成往事》开始听,到《安河桥》彻底入坑。
他攥了攥手里的易拉罐,掌心全是汗。
“羽哥……你可千万得顶住啊。”
……
春晚的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
歌舞。
小品。
杂技。
一个节目接一个节目,没有惊喜,也没有灾难。
收视率曲线缓慢爬升。
和过去五年的春晚一模一样。
平淡,安全,温吞。
弹幕区的耐心在肉眼可见地流失。
【都演了六个节目了林羽呢】
【要不是等洗头我早关了这春晚也太催眠了】
导播中心。
张谋盯著那根不温不火的曲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
节拍很稳,但频率越来越快。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观眾的耐心有窗口期,过了这个窗口,换台的手按下去了,再想拉回来比登天还难。
“张导。”
助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下一个,第七个节目。”
“《好运来》。”
张谋的脊背瞬间挺直。
那根一直在桌面上敲击的手指停了。
来了。
第一张牌。
这首歌不需要铺垫。
“好运来”三个字本身就是最好的报幕。
他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
“灯光组,全部按方案执行。”
“主舞台色温拉到最暖,我要中国红,最正的那种红。”
“音响组,低频再推两个db,锣鼓进来的时候必须把气氛带起来。”
“3號机,锁死徐艺面部,从第一个音开始就给我特写。”
“大摇臂,副歌部分从十二点方向俯衝,一镜到底的全景。”
“5號机,观眾席反应。”
命令一条条压下去。
导播间里十几个人的手指同时悬在推桿和按钮上方。
所有人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