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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保管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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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哐当一声,那个竹筐反而罩住少年的脑袋,神似一个带著天盖的僧人。

    “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么,少年君”

    松木怜歪头打量著在竹筐里挣扎的狛治,指尖依旧转著那个叮噹作响的钱袋。

    “要不这样你若能碰到我的衣角,你的钱袋我原样奉还。”

    “若是不能……”

    他故意拖长语调,笑得像一个会拿棒糖糖诱惑小孩的奇怪大叔:

    “便留下做我的吃酒钱,如何”

    “把钱……还我!”

    狛治猛地甩开框在他头上的竹筐。

    “唰!”

    他这次倒是学乖了,不再贸然靠近松木怜,反而是抓起一把沙土朝后者扔去。

    “嚯,还晓得用战术了”

    灵活躲闪的松木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同样抓起一把混著冰雪的沙土,朝狛治扔去。

    “啊!”

    狛治反而被这把沙土迷了眼,他泪流满面地朝著空气乱挥拳头。

    “玩够了吧”

    话音未落,松木怜已如鬼魅般贴近少年的面前。

    “嗯”

    狛治只觉眼前一花,隨即眼眶传来剧痛的感觉……

    “嗙!”

    “啊!”

    “嗙!”

    两个跟砂包一样大小的拳头,为他的双眼化了一点妆扮。

    松木怜出手时,甚至还用不知从哪里拿的破布垫了手指,仿佛是怕自己的手指沾了灰尘。

    “痛痛痛!”

    狛治踉蹌著往后退了几步时,因为重心不稳,所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唔……”

    等狛治晃著脑袋睁开眼时,周围爆发出更大的欢笑声。

    只见他的眼眶上赫然印著两个匀称的黑眼圈。

    活像一只偷吃竹笋被抓的熊猫。

    “行了,除了该有的保管费,这笔钱我就不笑纳了。”

    松木怜將那个破旧的钱袋扔给狛治。

    少年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住钱袋。

    钱袋的口子不知何时已鬆开了一些,露出里面少了一枚铜板的空隙。

    “少年君,有手有脚的,下次就別去偷了”

    说罢,他哼著“先到咸阳为王上”的小调扬长而去。

    只留下狛治攥著那个钱袋坐在街道中心。

    他顶著那两个新鲜出炉的熊猫眼,在夕阳下傻了眼。

    “那个乞丐……把钱还给我了”

    狛治用手紧紧地攥著失而復得的钱袋。

    是幻觉吗

    可他眼眶上的乌青还在隱隱作痛。

    好痛……不是幻觉。

    那为什么他……

    对此不理解的狛治,只是呆坐在混杂冰水的尘土里发呆。

    那个哼著古怪调子的乞丐越走越远。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向手中那个熟悉的破旧钱袋。

    钱袋的袋口是鬆开的状態。

    狛治很快数了一遍。

    跟那个乞丐说的一样,里面確实是少了一枚铜板。

    但其余的铜板,那个乞丐居然分文不拿。

    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他的心中不断翻滚。

    那个乞丐……明明可以从他手中轻易地拿走所有的铜板。

    明明可以对他这个小偷拳脚相加,却只是戏耍猴子般,送了他两个熊猫眼后,又將钱袋还了回来。

    他想起自己方才的狼狈模样,想起围观者的鬨笑,脸上不由一阵发烫。

    可是,父亲还等著他去买药。

    但他好像……之前还骂了那个人是臭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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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个人的行为举止,不像是一个乞丐该有的。

    但,父亲肯定会对这样的自己失望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般刺醒了他。

    狛治猛地跳起身,也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冰渣湿土,便朝著那人消失的方向拔腿追去。

    “等……等等!”

    他跑得十分急切,甚至还有些踉蹌。

    那桃红色的和服下摆,在晚风里拂动。

    “那个,前面的那位先生!请等一下!”

    “……嗯”

    “谁喊我……哦。”

    松木怜正琢磨著今晚是吃蕎麦麵,还是来碗热汤豆腐时,听到有人喊自己,便懒洋洋地回过头看。

    松木怜就见刚才那个被他戏耍的少年,正喘著粗气追了上来。

    那一张秀气的脸蛋因奔跑而憋得涨红,再配上那对新鲜的熊猫眼,其模样著实有些滑稽。

    “你……终於见到你了……”

    他手里还死死地捏著那个钱袋。

    “嚯,原来是刚才的小浣熊啊。”

    松木怜意味深长地笑著。

    他停下脚步,语气里带著惯有的调侃:

    “怎么,还嫌我收的保管费收少了,还想再赞助我几文酒钱么”

    狛治下意识地收紧钱袋。

    “不,不是!”

    意识到自己失態,狛治在他的面前连忙站定。

    即使他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话却说得很是清楚:

    “先生,你……你为什么把钱还给我你……你明明可以全都拿走的!”

    这是他最大的困惑。

    世道艰难,狛治偷窃前就见过太多的人性丑恶。

    但他活到现在,从未见过这样占了自己上风,却还將几乎全部的钱財归还自己的人。

    “哎呀,为什么你们总是喜欢问一些明明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呢”

    松木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从自己唯一没破洞的袖袋里摸出那枚亮闪闪的铜板。

    他用指尖將其弹向半空,又稳稳地接住。

    “啪!”

    这一声轻响,在临近傍晚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小浣熊,谁说我没拿你的钱”

    松木怜把玩著自己手中的那枚铜板,一旁木屋透出的烛光,在铜幣的表面上折射出微光。

    “都说了是保管费,我自然是要收啊。”

    “我这个人,向来讲信用。”

    “毕竟,蝶柱从不食言……”

    “蝶柱”

    “少年君。”

    他忽然凑近狛治,眼神里还带著一丝审视的玩味。

    “倒是你……做这种偷摸扒抢的勾当,做得这般破绽百出,也敢出来丟人现眼”

    “脚步虚浮,气息杂乱,心里想的那些事情,全都写在了脸上。”

    “若不是我今日心情好,再加上你是位孝子,你这会儿该在町奉行所里喝捕吏的茶水了。”

    狛治霎时间涨红了脸。

    他羞愧又带点一丝不服气的语气,说道:

    “我不是贼……”

    他想辩解自己並非惯偷,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无论如何,他確实下手偷窃了。

    这是不爭的事实。

    恰在此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摇铃声,伴隨著一道苍老的吆喝声:

    “天高气燥,小心火烛……”

    原来是打更老伯背著箱子走过。

    松木怜的目光从打更老伯的身上收回,重新落在少年洗得有些发白甚至带著补丁的和服上,脸上那调侃的神色稍稍收敛了些。

    “你冒著风险下手偷窃,不是为了自己享乐吧。”

    他的声音平稳了些:

    “是为了买药,给家里人治病么”

    狛治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惶,与被说中心事的愕然。

    他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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