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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一个希达尔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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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您看。”

    “它的腿是多么笔直有力,胸膛是多么宽阔,还有这身油亮的黑色皮毛,在阳光下就像最上等的丝绸。”

    “多美的卢西亚马啊,父亲。一匹纯种而高贵的...哇!”

    阿马迪斯被他的老兵叔叔不耐烦地从马棚护栏上拽了下来。

    “小阿马迪斯少爷。”安东尼奥没好气地说,“別趴在这儿念诗了,去一边玩去,別打扰我给马梳毛。”

    “我不是在念诗!我是在讚美它!”

    “都一样。”老兵头也不抬。“雪我已经铲完了,梳完毛再骑。”

    刚满十八岁的阿马迪斯气鼓鼓地走到一边,继续趴在柵栏上,看著那匹神骏的黑马。

    这是属於父亲的战马,拥有一个与它相得益彰的好名字——英勇。

    他从十岁时就盼著这匹马了,可父亲总说他还太小,会被马踢伤,一直不让他靠近英勇。

    直到...

    骑士之子的眼睛慢慢暗淡下来。

    父亲死了。

    死的很奇怪。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於决斗,甚至没有像其他骑士那样,在酒桌上被呕吐物呛死。

    他明明壮得像一头牛,一手就能扛起丰实的粮袋,可他却病了。

    起初只是发热,但很快,他的皮肤就开始变得像乾枯的树皮,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就像一块即將被丟进火炉的柴火一样,在床上停止了呼吸,死在一堆药罐之中。

    教士们来了,检查了半天,最后也只是摇著头,说是天父的旨意。

    但阿马迪斯不信,父亲到最后还想握住他的手。

    怎样的旨意会召回一位良善的骑士,怎样的旨意会带走一位享有盛名的好人

    阿马迪斯知道,在骑士精神已经没落的时代,他的父亲是一个异类,但他从不为此感到难过。

    他可以骄傲地挺起胸膛,向每一个人,农奴,佃户,自由民,甚至被偶尔放走的蓝羽鸡大喊:“我的父亲,是秉持美德的真正骑士!”

    在父亲的土地上,每个人都能安然度过冬天,他的侍从们隨时愿意为他而死。

    有些从远方被驱赶来的流民曾经对父亲出言不逊,私下用多年的积怨诅咒著他们的新主子。

    很快,其他人就把他打了一顿,绑起来,让父亲发落。

    骑士罕见地发了怒,却不是对那个人,他说:“他没有好好耕耘土地吗他没有帮你们捡起柴火吗他来这里,是因为他想吗”

    “他受的伤够多了。就这样吧。”

    然后他对那个人说:“我知道王国打了败仗,南方乱起来了。你要想有一片能养活家人的土地,就留下来,不然,你就走吧,我不怪你。”

    那人没说话,低下了头。

    隨后父亲给他取了个新名字,足够响亮——安东尼奥。为了这个不错的寓意,他还去找了教士。

    “行啦。”老兵抬起头,朝他招呼,“英勇算是安分下来了,小少爷,来骑吧。”

    阿马迪斯回过神来,他借著老兵的托举才能翻身上马,腿跨过不合身的巨大马鞍,只能勉强够到马鐙,整个人在宽阔的马鞍上顛簸得歪歪扭扭。

    “驾!”

    阿马迪斯兴奋地喊著,马鞭轻轻拍打在马颈,试图让这匹神骏的战马加速,却都是徒劳。

    英勇只是不紧不慢地踏著步子,蹄下发出嘎吱的轻响。

    “真是骄傲。”他笑起来,向著冰冷的灰白天空大声呼喊,仿佛他父亲的视线依然附著在冬日的暖阳之上,“父亲,我將骑著它,像您一样!”

    在他的想像中,这匹黑马正载著他,穿越广阔的平原,向著荣耀和正义狂奔。

    安东尼奥跟著战马慢慢走著,手里拿著一把马鬃刷,看似漫不经心,实际隨时可以衝到战马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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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少爷,慢点。”老兵低沉地提醒道。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因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眼角皱纹,在思考时会显得更深。

    英勇固然是一匹能让骑士们眼红的好马,但对小少爷来说,它太过高大,也太暴躁。

    阿马迪斯比他父亲瘦了一圈,或许是因为他的母亲难產死了,没给这个孩子足够的营养。

    又或者是他花在阅读那些骑士诗歌和教会手抄本上的时间,远多於在训练场上挥剑练枪。

    老兵在心里默默盘算著,该为阿马迪斯挑选一匹更温顺的行军马,免得英勇的性子一上来,將小少爷的屁股磨开花,那就不美了。

    他多看了一会,从英勇的眼睛里看见了些愉快,这才回到马棚,找到一匹棕色母马。

    它不是战马,不如英勇高大,却胜在性情温顺,步履稳健。

    耐心不错,爆发力也不算弱,而且,它的鞍座位置正好適合阿马迪斯的身高。

    要练骑术,也该先从矮马开始。

    难点在於另外一件事,他暗自琢磨著怎么让小少爷放下那份骄傲——阿马迪斯渴望驯服英勇,填补父亲留下的巨大空缺,穿上那双不合脚的靴子。

    老爷的鎧甲也需要调整,那套鎧甲在阿马迪斯身上,他的脖子都会埋进胸甲后面。

    老兵出神地想著。

    他並不忧虑,现在是冬天,而冬天总是平静的,再看看太阳的位置,春天也不远了。

    骑士之子骑著英勇,慢慢加速,那道黑色闪电的巨蹄甚至踏碎了雪层,呼啸著围绕庄园而过。

    只是没过多久,他却回来了,为难地皱著眉。

    “安东尼奥叔叔。”

    他翻身下马,拿出一封带著领主纹饰火漆的信函。

    “有信使来了。”

    老兵脸上的皱纹突然间加深了,在这个冬末时期,信使没有传话,只是送来了带火漆的信函...

    萨拉贡的领主们,通常直接用口信传达命令,唯有极少数涉及叛乱、异教或死讯的情况,才会如此慎重地使用信函。

    他隨意地牵过英勇:“雪才刚薄下去,领主又要干什么”

    “我看看...”阿马迪斯迫不及待地拿小刀划开漆印,取出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他愣住了,又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看著老兵。

    “领主要召集所有骑士和侍从,带上所有可用的士兵,去...”

    阿马迪斯难以置信地念著:“去风林谷驱赶野兽...为春耕开垦荒地我记得那里只有些奇怪的鼠人...”

    开垦屯粮,是摄政王陛下的旨意,王国各处都是这样。但他没想到连偏僻的昆卡领都要这样大张旗鼓地开垦荒地。

    骑士之子有点茫然,但他很快又兴奋起来:“我是不是也能和父亲一样去保护昆卡领了鼠人会欢迎我们吗”

    他想像中的景象,是自己骑著英勇,在阳光下挥舞长枪,驱散几头凶恶的野狼,贏得平民...哪怕是鼠人的欢呼和称讚。

    安东尼奥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看著天空。

    “什么野兽”他突然问,“小少爷,什么野兽”

    “野兽还能是什么狼,熊,或者什么偷吃庄稼的老鼠...”

    “不。”

    老兵否定得乾脆利落。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粗暴地把信函拽过来看了一遍,在那些癲狂的字跡上停留了许久。

    等他抬起头时,阿马迪斯还在天真地追问:“叔叔,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是不是有立功和获得荣耀的机会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出征!要不要去和萨贝尔先生道个別他的药很有用...”

    安东尼奥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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