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和苏元杵在大殿中央，大眼瞪小眼。

    

    黄龙知道慈航在元始天尊跟前儿受宠。

    

    当年在玉虚宫听讲的时候便是这般。

    

    广成子讲完了道，天尊只点点头；云中子献上了宝，天尊也只嗯一声。

    

    偏生慈航说什么，天尊便听什么。

    

    可那都是万万年以前的事了。

    

    后来她弃了阐教，入了西方，连道號都改了。

    

    黄龙以为这情分早就断了，俩人再见面时，纵不至刀兵相向，也该是冷眼相对。

    

    谁曾想……

    

    苏元则直接傻了。

    

    观音是跟他说过，当年是赌气才离了阐教，出走西方，话里话外一副闺女嫌弃老爹，离家出走的模样。

    

    但苏元心底也清楚，一个圣人，一个准圣，俩人哪能有什么父女之情。

    

    观音口中所谓的父女之情，最多便是与自己跟观音这般。

    

    观音拿自己当半个儿子看，他也拿观音当半个娘看。

    

    但这母子之情里头有利益，有权衡，有人情往来，有灵石丹药，有各取所需。

    

    他对观音有敬意，有感激，有畏惧，也有一点点真心实意的亲近。

    

    但这份亲近，是拿几百年的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互相利用换来的。

    

    可观音在殿中的眼泪，是真的。

    

    天尊那一次次逆转时光，只为了跟观音缓和关係，是真的。

    

    那被掐掉的不给任何人看的父女重逢，也是真的。

    

    苏元转过目光，看著云台之上那对说著话的父女。

    

    天尊已用完了苏元这枚棋子，便不再搭理他，只是接过观音奉上的茶盏，低头啜了一口，竟透出几分美滋滋的愜意来。

    

    黄龙酸溜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別看了。人家是天尊嫡女。”

    

    “难怪这么多准圣，偏生观音杀心最重。她自从成道以来就连连征战，处处树敌，却始终稳如泰山，大伙都打趣她爹是元始天尊，没想到他妈的是真的啊！”

    

    云台之上，天尊將茶盏搁下，整了整袍袖，悠然开口：

    

    “我久不闻世事，追索大道，如今三界情况如何你与我分说一下。”

    

    苏元心头一动。天尊度过最开始的冷场期之后，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他说自己久不闻世事，可当时大闹天宫的时候，这老天尊直接打开三联屏，恨不得发弹幕看热闹，那叫久不闻世事

    

    但这句话问得確实好，不高不低，不近不远，既给了观音一个开口的话头，又不显得刻意。

    

    就像是在说：闺女，这些年你在外面做了什么，爹不知道，你跟爹说说。

    

    这话头一递出去，观音能说的便太多了。

    

    说灵山，说新法，说佛界东进，说西行取经，说五庄观，说平顶山，说车迟国。

    

    父女俩几千年没正经说过话，缺的就是这么一个由头。

    

    果然，观音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便开口，將近千年的大事缓缓道来。

    

    讲到灵山新法时，她的语气微微高了些许。

    

    讲到矛盾之道、量变质变之机、否定之否定理，她的眼底有光。

    

    讲到灵山所有人都在佛界掛点扶贫，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的自豪。

    

    讲到眾人宝象国、车迟国的传教实验，她的眉头又微微蹙起，將那车迟国內二入二出、幻境试炼、金吒道心破碎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观音自说自话，却惊到了一旁的黄龙。

    

    他是阐教金仙，是元始天尊座下弟子。

    

    虽说跟佛界也有不少交集，但根子上还是玄门正宗，这些话听得他冷汗直冒。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道：

    

    “苏元，当年在碧游宫议事，咱们可是定的要请客，斩首，手下当狗，讲的是把佛门骗进来杀。”

    

    “如今当著阐教教主的面，大谈特谈如何在三界传播佛法，这合適么”

    

    苏元偷著往上漂了一眼，身旁的黄龙又急了：

    

    “嘿，你怎么还偷看呢”

    

    “你没孩子，你不懂。”苏元收回目光，淡淡道，“自己家孩子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天尊是什么人万劫不磨的混元圣人。他眼里有道法佛法的分別么他在乎的是，自己女儿在外面闯出了一番事业，没给他丟人。”

    

    果然，元始天尊听闻观音谈佛法，却也不恼，只是面带微笑，静静地听著。

    

    待听完苏元和金吒二入车迟国的来龙去脉，將茶盏往案上轻轻一顿，笑了。

    

    “绥靖主义。”天尊吐出四个字。

    

    苏元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自上而下的传教，指望著说服一个国王，再由国王一道圣旨推行新法，这不是传法，这是偷懒。”

    

    “把根基扎在一个凡人的点头上。失败了，也是应有之意。”

    

    观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依您的意思”

    

    元始天尊呵了一声，將双手拢在袖中，往云床靠背上微微一靠。那姿態与方才端坐如仪时判若两人，语气也鬆快了几分。

    

    “本座当年在洪荒传道之时，三界未分，人妖杂处。那些个大族，有的好说话，有的不好说话。遇到好说话的，我们便传下三清传承。”

    

    “遇到不好说话的，我们哥仨便一拥而上，打到他好说话为止，再传下三清传承。”

    

    “遇上既不好说话又打不过的，那便要开动脑筋，今日在他道场边上收两个弟子，明日在他洞府后头点化一条蛇，日积月累，他那一亩三分地上全是我三清门人，他还怎么跟你犟”

    

    天尊说完，又低下头，抿了一口茶：

    

    “三界之中，最不能信的，就是承诺。”

    

    “所以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良心上。要让百姓先信了你的法，再用百姓的信念倒逼朝堂。到了那时候，不是你在求他推行新法，是他不敢不推。因为不推，他的龙椅便坐不稳。”

    

    苏元听到此处，心头猛地一震，他福至心灵，上前一步，躬身合掌：

    

    “小子受教了。”

    

    元始天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观音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转向高台。她犹豫了一瞬，终是开口。

    

    “此次上玉虚宫来，一则是为车迟国传法之事。弟子想请您出手，回溯光阴，让苏元他们重回车迟国，再走一遭。传法之路，从不是一蹴而就，还需上下求索，多方实践。”

    

    天尊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听著。

    

    “二则……”观音顿了顿，“苏元身上劫气浓重，弟子斗胆，请您出手化解。”

    

    元始天尊没有看苏元，而是看向观音，眼中带著几分笑意。

    

    “你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我自然全力支持。总好过像你那些师兄弟一般，至今还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胡混。”

    

    “至於这小子身上的劫气，倒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