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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出使
    户部尚书胥持国最先开口。这个掌管大金财政的老臣向来以精明算计着称,他的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臣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他站起来,声音干巴巴的,“韩侂胄的北伐,说到底是来抢地盘的。他来打,我们打回去,打赢了,他退回去,继续签和约、交岁币,日子照过。打输了,也就是割几个州、赔几百万两银子的事情。大金立国以来,跟南朝打了多少仗?来来回回,不就是这点事吗?韩侂胄的目标是收复故土,洗刷耻辱,不是灭亡大金。他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野心。说得难听点,大宋要是真有灭亡大金的本事,靖康年间被灭的就是我们而不是他们了。”

    

    这话说得刻薄,但殿中无人反驳。金宋对峙八十多年,双方都清楚彼此的底细。南宋北伐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都是开头气势如虹,打到后面粮草不济、将帅不和、朝中主和派抬头,最后不了了之。韩侂胄这次的决心也许比前任们更大,但南宋的国力、军制、后勤体系摆在那里,他们打不了一场灭国级别的战争。

    

    “但是,”胥持国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北边那个组织,是另一回事。他们吞草原、吞西夏,不是为了抢几块草场、签一个称臣纳贡的条约。他们的目标,从他们的行动来看,是建立一个全新的、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草原政权的政治实体。他们不要岁币,不要称臣,他们要的是整个天下。对这样的人来说,大金的存在本身就是障碍。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钱,是我们的命。”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陛下,臣执掌户部十五年,从来只说钱粮不说军事。但今天臣要说一句僭越的话——我们可以输给南朝十次,大金还是大金。但我们一次都不能输给那个组织。一次输了,就没有大金了。”

    

    完颜安国接着开口。他是枢密副使,管军事调配,对各条战线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

    

    “胥大人的话,臣从军事上完全可以印证。”他走到舆图前,用一根竹鞭指着各个防区,“目前我们的兵力部署是这样的:北线边墙一带驻扎了约十二万人,主要防御草原方向;西线陕西路驻扎了八万人,防西夏和南宋四川方向;南线对宋防线——包括潼关、河南、淮北、山东——驻扎了约十五万人。总兵力三十五万左右,看起来不少,但分到三条战线上,每一条都很吃紧。”

    

    他用竹鞭在北线和西线上各画了一个圈。

    

    “如果判定草原是主要威胁,那就必须加强北线和西线。北线现在十二万人,面对一个吞并了草原诸部、又整合了西夏军队的势力,远远不够。臣估算,至少需要二十万才能勉强守住边墙一线。西线也需要增兵,因为西夏现在已经不是缓冲区了,而是敌方的跳板。这样一来,就必须从南线抽调兵力北上。”

    

    他的竹鞭在南线上重重一敲。

    

    “南线一旦抽兵,面对韩侂胄的北伐,我们就只能以守为主,甚至要做好丢失部分防区的准备。这不是臣在危言耸听——如果我们把主力全部压在北线和西线,南线就等于敞开了一半的大门。韩侂胄三路并进,兵力不会少于二十万,我们用不到十万的兵力去挡二十万,能挡多久?潼关能不能守住?河南诸州能不能守住?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放下竹鞭,转身面对完颜璟,语气沉重。

    

    “但臣还是要说,即便如此,也必须把主力压在北线。因为南线丢几个州,我们还有黄河,还有河北,还有中都。北线一旦被突破,草原骑兵面对的就是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从边墙到中都,骑兵全力突进,只需要五天。五天。”

    

    他伸出五根手指,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陛下,大金赌不起。”

    

    夹谷衡一直没有说话。作为尚书左丞,他是朝中地位仅次于皇帝的重臣。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才缓缓开口。

    

    “诸位的话,都在理。”他说,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各位想过没有。”

    

    他看向完颜洪烈。

    

    “赵王说,我们必须判断谁是真正的敌人。胥大人说,草原是亡国之患,南宋是割肉之痛。完颜大人说,必须把主力压在北线。这些判断,我都同意。”

    

    他顿了顿。

    

    “但是,韩侂胄同意吗?”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夹谷衡继续说:“韩侂胄不知道我们北面有一个强敌吗?他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北伐?不是因为他傻,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聪明。他就是要趁我们北方吃紧的时候,从南面捅我们一刀。他要的是中原故地,是收复两京的功勋。如果我们把主力全部调往北线,南线空虚,他就可以长驱直入,拿下开封,拿下洛阳,甚至兵临黄河。到那时候,我们怎么办?北面的敌人还没打过来,南面的敌人已经打到黄河边上了。大金被南北夹击,首尾不能相顾,这才是真正的亡国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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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来,走到完颜洪烈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王,我不是不同意你的判断。我是说,判断归判断,执行归执行。我们必须在战略上优先对付北方,但在战术上,绝不能让韩侂胄觉得我们南线空虚。否则,他就会变成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咬住就不松口。”

    

    完颜洪烈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夹谷大人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他转向完颜璟,抱拳道:“陛下,臣请旨——第一,立即向北线和西线增兵,所有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全部北上,边墙和陕西的防线必须加固,不惜一切代价。第二,对南宋方面,我们必须做出一个姿态,让韩侂胄以为我们南线仍然重兵云集,让他不敢轻易动手。这个姿态怎么摆,臣已经有了想法,但需要陛下的授权。”

    

    完颜璟看着他:“说。”

    

    完颜洪烈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提议。

    

    “臣请陛下,派臣亲自出使临安,与韩侂胄和谈。”

    

    “不行!”徒单镒第一个跳起来,“赵王你是大金的亲王,怎么能亲自去临安?万一宋人扣留你——”

    

    “所以才要去。”完颜洪烈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个亲王亲自去和谈,才能让韩侂胄相信我们南线稳固、有恃无恐。如果派一个侍郎级别的使臣去,韩侂胄只会觉得我们在敷衍他,反而会坚定他北伐的决心。我去,他才会犹豫。他犹豫一个月,我们就多一个月的时间加固北线。他犹豫三个月,我们就能把陕西的防线重新整固一遍。他犹豫半年,贺兰山的铁锤声停了,我们的北线也准备好了。”

    

    他看着徒单镒,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况且,徒单大人,你觉得韩侂胄敢扣我吗?他扣了我,那就是和大金不死不休的局面。他想要的是收复故土,不是全面战争。他赌不起。”

    

    完颜璟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殿里烛火摇曳,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外面起了风,中都深秋的风又干又硬,卷起殿外台阶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终于,完颜璟开口了。

    

    “准。”

    

    他站起来,走下御阶,走到舆图前。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北境的边墙一路扫到黄河,再扫过开封,扫过江淮,最后落在临安的位置上。那个小城在舆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像一根刺,扎在金国的后背上,拔不掉,咽不下。

    

    “诸位。”完颜璟的声音很轻,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即位十五年,自问不是昏君。但大金立国以来,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局面——北有虎,南有狼,而我们的箭囊里,只有不到四十万支箭。”

    

    他转过身,看着殿中群臣。

    

    “但我们还是要打。不是因为大金好战,而是因为大金没有退路。北面的敌人不要岁币,不要称臣,他们要的是我们的社稷。南面的敌人要的是我们的土地。土地没了可以再夺,社稷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重新坐上龙椅,双手扶住膝盖,脊背挺得笔直。

    

    “传旨。北线边墙增兵至二十万,陕西西线增兵至十五万,所有修筑、粮草、军械,由胥持国统筹调度,不得有误。南线对宋防线,保留十万兵力,收缩至开封、归德、徐州一线,以守为攻,不可主动出击。完颜洪烈出使临安,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

    

    “这一仗,大金要打的是时间。”

    

    中都的深秋,风已经带着凛冬的气息。大兴府的城墙在暮色中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北面边墙的方向,烽燧台次第亮起,火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安,韩侂胄正在检阅他的北伐大军,旌旗蔽日,鼓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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