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密林,阴风卷着腐叶打在黑石崖壁上,声音细碎又瘆人。
黑衣男子垂立崖边,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寒到刺骨的墨色瞳仁。掌心残缺古玉被他攥得死死的,尖锐断口扎进皮肉,鲜血顺着玉纹缓慢滑落,滴进脚下荒草,悄无声息融进泥土。
探子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语速极快,把迎春楼从始至终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复述完毕。
最后一句落下,密林死寂。
半晌,黑衣男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冷得像寒冬结冰的河水。
“怯懦变锋芒,粗鄙变贵骨。”
“胆小妇人,一夜成神。”
他抬眼,视线穿透层层重叠的墨色树影,精准锁死山下乡间小路上那两道渐行渐远的人影,语气笃定到不容反驳:
“不,这不是岑雾。”
探子浑身汗毛瞬间炸开,猛地抬头:“主子?容貌身形分毫不差,声音也一模一样,怎会不是?”
“皮囊可仿,骨相难装。”
黑衣男人指尖漫不经心擦掉掌心血痕,动作冷艳又阴戾。
“从前的岑雾,风吹一下都要缩肩,被人骂两句就眼眶发红,手上厚茧层层叠叠,指节粗大变形,常年干农活、烧柴火、搓粗粮,粗糙得摸起来硌手。她抠门,吝啬,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五两银子就能让她紧张到彻夜难眠。”
“可今日那个女人?”
男人语气陡然变冷。
“两百两银票随手丢在桌面,眼皮都不眨!”
“两颗世间罕有的夜光灵珠当作玩物弹来弹去;唇舌如刀,气场压得风月场老鸨抬不起头;条理、手段、狠戾、城府,样样都是顶尖。”
“这是见过大钱、踩过人命、混迹过高阶权谋局里养出来的人。”
“乡野泥地,养不出这种东西。”
探子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后背冷汗浸透衣衫:“掉包?有人换掉了她?那真正的岑雾……”
“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黑衣男人打断他,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底猎欲暴涨,“查。封死所有渡口、山路、医馆、荒庙。彻查三个月内所有进城出城的陌生女子,尤其是身形容貌与岑雾相近之人。我要知道她什么时候被换、被谁换、对方目的是什么。”
“另外。”
他语气压低,阴恻恻开口:“三倍暗卫,全天盯死那处农家小院。不准靠近,不准暴露,只许远观。记录她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句随口话、每一次情绪变化。她越是淡定,底牌越是吓人。”
“那个东西我必须要拿到手!”
“属下明白!”
探子正要起身,又被男人冷声叫住。
“重点盯宋远桥。”
黑衣男人眸光幽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弧:“那小子,不简单。”
“今日迎春楼,全场人惶恐、敬畏、呆滞,唯独他,从头到尾冷静过头。感动是真,动容是表,眼底压着的清醒和审视,骗不了人。”
“他八成,已经察觉眼前的女人不是亲娘。”
“只是……你怎么不说呢?”
乡间土路,尘土飞扬。
残风吹乱路边枯黄野草,夕阳把母子二人影子拉得极长。
岑雾走在前,步履从容,素色布衣被风吹起,身姿挺拔,不见半分乡下妇人的佝偻卑微。
宋远桥跟在后,半步距离,不多不近,眉眼温顺,神色安静,看上去就是个乖巧听话、被母亲护住的单纯少年。
可没人知道,少年胸腔里的心脏,此刻正在疯狂剧烈地狂跳。
冰冷、清醒、战栗、算计。
四感全开,全部紧绷。
从踏出迎春楼那一刻起,宋远桥脑子就没停过一秒。
第一重:极致刺骨的怀疑——她绝对不是原来的阿娘。
宋远桥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母亲。
贪婪,愚蠢,粗俗
跟村里人说话,永远都是扯大嗓门,说话跟吵架似的。
不可能说的这么井井有理的话。
还有眼神。
从前阿娘看他,永远是厌恶、。
可眼前这人?
冷静、淡漠、疏离、俯瞰众生。
还带的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哪怕温柔看着他,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那是属于陌生人的隔阂。
方才柳妈妈出言羞辱,护院放肆嘲笑,换做从前阿娘,早就跟他打起来了。
可她?
步步紧逼,字字诛心,碾压柳玉茹尊严,拆穿风月场肮脏,定下硬性规矩,清洗楼内下人,布局未来盈利。
条理清晰,杀伐果断。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掉包、顶替、易容、借壳。
无数惊悚念头在少年脑海疯狂窜动,每一个猜想,都让他后背发凉、指尖泛白。
可宋远桥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没有慌,没有问,没有直白戳破。
自小饱尝人情冷暖、受尽旁人白眼、在泥泞里挣扎长大的少年,早就练就一身本事——
越恐惧,越冷静。
越怀疑,越沉默。
他垂下长睫,掩住眼底所有暗潮,刻意放缓脚步,刻意露出一丝少年该有的懵懂与后怕,温顺贴在岑雾身侧。
伪装。
隐忍。
观察。
蛰伏。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活下去、查清真相的办法。
还有就是——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钱。
情绪撕裂一半寒凉猜忌,一半极致理智。
宋远桥哪怕身处诡异惊悚的掉包疑云里,脑子依旧飞速运转,精准捕捉今日迎春楼所有信息,疯狂盘算利弊、成本、盈利、布局。
柳妈妈说,迎春楼每日本钱三十两。
人流稳定,客源高端,城中权贵、富商、文人雅士络绎不绝。
今日阿娘直接砸入二百两本金,全权交付他掌管人事、账目、排布、暗线。
并且硬性整改,清宴雅乐、不卖皮肉、收纳孤女、教习技艺、斩断肮脏交易。
旁人只看见强硬威慑、看见贵妇宝珠、看见巨额银票。
但宋远桥看见的,是一条干干净净、长久稳定、绝对暴利的黄金产业链。
风月场最容易攒人脉。
往后城中官员、富商、文人,全部会成为迎春楼常客。
他坐在幕后,不动声色就能收集情报、打探消息、编织关系网。
清白乐坊比青楼更长久。
不做皮肉交易,无龌龊纠葛,不受官府严打,不会被地痞拿捏把柄,口碑干净,客源层次更高,女子留存更稳。
改造成本极低,回报极高。
二百两银票,足够翻新院落、添置乐器、置办服饰、招募孤女、装修雅间、搭建隔音暗室。
前期所有盈利不分红,全部回流投入,用滚雪球的方式把迎春楼做大、做隐秘、做扎实。
第四,裁掉势利下人,重新洗牌。
那两个狗眼看人低的护院被赶走,正好给楼里所有下人敲警钟:在这里,势利必死,傲慢必除,忠诚为本。
往后他挑选人手,只留老实、嘴严、听话、无不良嗜好之人。
短短一段路。
少年脑海已经完成一整套商业规划、情报布局、人员筛选、盈利周期、风险预估。
甚至连暗室建造位置、消息储存方式、人员分级管理、外围眼线铺设,都已经快速成型。
还有就是他敏锐察觉暗处杀机——有人在盯着他们。
宋远桥感官远超常人。
自幼练体、常年劳作、心性警惕,他天生对恶意视线极其敏感。
方才在迎春楼外巷口,他清晰捕捉到一道阴冷短促的窥探目光。
气息沉稳、呼吸极轻、隐匿能力极强。
绝非地痞流氓,绝非普通探子。
训练有素,冷血克制。
那人在看谁?
看银票?看宝珠?
还是……看眼前这个阿娘?
少年不动声色,余光淡淡扫过四周树丛、暗巷、屋脊,把所有可疑点位默默记在心里。
敌人不明,势力不明,目的不明。
腹背受敌。
到底是为了宝珠,还是为了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