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的声音不大,却在特区闷热的暗夜里砸出了金石之音。
“干!”
林强喉结剧烈滚动,眼珠子瞬间充血。
他猛地扯掉身上那件满是酸臭汗味的破背心,狠狠摔在地上。
“把库房里那几台备用的柴油发电机全给我拽出来!上探照灯!快!”
林强三两步窜到广场边缘的临时配电箱前。
“轰,突突突突!”
四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被工人们粗暴地摇响。
浓黑的尾气夹杂着刺鼻的柴油味喷涌而出。
林强一把抓起大拇指粗的电缆,暴力扯掉绝缘胶布,将铜芯死死拧在接线柱上。
“啪!啪!啪!啪!”
四盏两千瓦的工业探照灯,从广场的四个角同时通电。
刺眼的光柱犹如四柄利剑,瞬间撕裂了特区北郊浓稠的夜幕。
整个南方联合实业的巨大广场,刹那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强光扫过。
三百多名基建工人被刺得惨叫出声,有人捂着眼睛大骂,有人惊慌失措。
“都他妈全给老子滚起来列队!”
林强一个助跑,纵身跳上一辆泥头车的引擎盖。
他从后腰抽出一把沉甸甸的大号铁扳手,对着钢铁车皮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哐!”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三百号人吓得一哆嗦,迅速按照白天的基建编队站得笔直。
林强居高临下,手里提着扳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面带菜色的脸。
“外头的泥瓦活儿全停!”林强扯着嗓子,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我现在要挑三十个人,成立特级攻坚组!”
“别拿这活儿当搬砖看!”
林强咬着后槽牙,指着车厢上盖着防雨布的巨大木箱。
“这车上拉着的,是全欧洲最顶尖的机器!是咱们厂的命根子!这活儿不要一身死力气的莽汉,要的是手脚麻利、脑子活泛!”
林强顿了顿,眼神变得森寒。
“最重要的一条!老子指哪,你打哪!让你拧三圈半,你敢多拧半圈,老子拿扳手敲碎你的指头节!”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林强竖起两根粗糙的手指。
“进了这个攻坚组,接下来这两周,日薪翻倍!一天二十块!干完拿现钱!”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一天二十块!
一个月就是六百块!
这在八十年代初的特区,简直是一笔砸死人的天降横财。
“强哥!我干!”
“我力气大!手绝对稳!”
“选我!我以前在老家农机厂当过学徒!”
无数双粗糙的大手疯狂地举了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都冒着绿光。
“闭嘴!”
林强纵身跳下车,一头扎进人群。
他不要听废话,只信自己的眼睛。
他一把攥住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的手,粗鲁地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老茧太厚!手指头梆硬!不行!”
接着,他又拽过一个精瘦年轻人的手,用力捏了捏对方的指关节,随后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你,以前干嘛的?”
“修……修过钟表。”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站出来!去左边!”
林强像挑选精密的齿轮一样,在人群中飞速穿梭。
不到十五分钟,三十个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身体结实、眼神透亮且手指灵活的汉子被单独挑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的摩擦声传来。
“咔哒!咔哒!咔哒!”
雷战带着二十名新组建的保卫队,面无表情地走到广场中央。
雷战提着一桶生石灰,走到卸货区边缘,手腕一抖。
洋洋洒洒的白灰地,沿着那五十辆泥头车的外围,画下了一道刺眼的白线。
雷战抬起头,目光犹如两道冰锥,死死钉在剩下那二百七十个选的工人身上。
“军哥的规矩。”雷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白线以内,列为最高机密禁区,没选上的,立刻退回去。”
雷战拍了拍冰冷的枪管。
“谁要是敢越线半步,或者躲在暗处探头探脑,别怪我不认人,退!”
保卫队员们瞬间散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死死锁住外围。
整个广场,瞬间化作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开干!”
林强发出一声咆哮。
三十名攻坚队的汉子立刻涌向第一辆泥头车。
车厢上是巨大的原木包装箱,外层用拇指粗的精钢打包带死死勒着。
木箱表面印着黑色的西德字母。
一个汉子为了抢进度,拎起一把八十磅的大铁锤,抡圆了就要往木箱的边角砸。
“我肏你妈!”
林强眼珠子一瞪,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汉子的腰眼上。
“砰!”
汉子直接从车厢上栽了下去,摔在水泥地上闷哼一声。
“你他妈眼睛瞎了?!”
林强扑上去,一把夺过大锤扔出老远。
“那是西德原装的电脑数控板!你这一锤子下去的震动,能把里面的精密电容全震断!”
林强指着旁边一堆工具:“用扁口撬棍!找准木楔子的缝隙,一点点给老子往外别!谁再敢弄出大动静,老子废了他!”
工人们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扔下重工具,拿起扁头撬棍,顺着木箱的缝隙,咬着牙一点点发力。
“吱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巨大的红松木盖板被缓缓撬开。
里面衬着防潮的厚油毡,最内层包裹着厚厚的防静电锡箔纸。
林强戴上干净的白帆布手套,心翼翼地揭开锡箔纸。
探照灯的强光打进去。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混杂着海盐味与西德特种工业防锈油的刺鼻气味。
一台深灰色的、充满重工业冰冷质感的门富士印染线核心部件,静静躺在减震泡沫里。
那些精密咬合的齿轮组、透着冷光的传动轴,无一不散发着碾压这个时代的恐怖压迫感。
“上倒链!垫棉被!”林强眼眶通红。
“用软麻绳死死勒住承重角!一点点往下溜!绝不能让它地时发出声音!”
接下来的两周。
新建的一号车间,彻底忙碌起来。
大门被死死反锁。
窗户全部用黑布蒙死。
车间内,二十四时灯火通明。
为了抢进度,所有人开启大加班。
三十个人分作两拨,歇人不歇机。
食堂的大肉包子和浓茶,不间断地往车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