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枯瘦如柴的双手猛地探出,死死将那张十元大团结攥在掌心。
因为用力过猛,他那沾满机油和老茧的指节甚至泛出了青白色。
“钱……真的是钱……”
老工人浑身像筛糠一样抖着,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我孙子发高烧……有钱买退烧药了……有救了……”
这一声又哭又笑的呢喃,就像是一根火柴,瞬间扔进了浇满汽油的火药桶!
寂静被瞬间撕裂。
“轰!”
几千号人的眼睛全红了。
那是饿极了的野兽看到鲜肉时才有的疯狂目光。
没有任何口号,没有任何组织,前面几百个工人出于本能,像一股黑色的潮水般朝着吉普车的引擎盖猛扑过去!
“我的!给我一张!”
这根本不是为了闹事,这是为了活命。
三十万现金堆在眼前,那种视觉和心理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理智瞬间崩塌。
“咔哒!”
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三十名退伍老兵没有后退半步。
他们面无表情地将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微微下压,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工人的胸膛。
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那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凛冽杀气,化作一道无形的铜墙铁。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年轻工人感觉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头皮猛地一炸,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在前面的人身上,人群顿时挤成一团,惨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但,没人敢再越过雷池一步。
因为他们看得很清楚,这帮汉子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谁敢再往前迈半步,他们是真的会开枪的。
赵军站在吉普车旁,依旧保持着单手插兜的姿势。
嘴里的烟卷燃烧着,青色的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脸庞。
“想要钱?”
赵军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掌控一切的穿透力。
“这三十万,是我今天带来给大伙发底薪的。”
他指了指那座钱山,眼神轻蔑地扫过全场。
“但我的钱,不给抢匪,只给工人。”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
发底薪?三十万现金直接发?
这在省一棉建厂二十年的历史上,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平时发工资,那都是财务科拿着薄薄的信封,里面塞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谁见过把三十万直接倒在车盖上的?
工人们的眼神从疯狂变成了极度的渴望和犹豫。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大家别上当!别碰那些钱!”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怒吼。
常务副厂长马长林带着王胖子等几个高层,在一群保卫科干事的簇拥下,气急败坏地从办公楼方向挤了过来。
马长林刚才在三楼窗户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当他看到赵军倒出三十万现金的那一刻,他头皮都炸了。
他太清楚这三十万对饿着肚子的工人意味着什么。
只要这钱一发下去,工人们的心就被赵军彻底买走了。
他和马大强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权力架构,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让开!都给我让开!”
马长林满头大汗地挤到最前面,他看了一眼引擎盖上的巨款,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随即指着赵军的鼻子大骂。
“你是什么东西!谁裤裆没拉严实把你露出来了?敢带枪冲击副厅级国营大厂!你这是造反!”
马长林转过身,挥舞着手臂冲着工人们大喊。
“同志们!你们千万别被这个投机倒把的流氓骗了!”
“他就是个社会上的盲流子,他哪来这么多钱?这全是来路不明的黑钱!谁拿谁倒霉!”
王胖子也赶紧在一旁帮腔,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资本家的糖衣炮弹!你们今天要是拿了他这钱,就是破坏国有资产的帮凶!是要被公安局抓去吃枪子的!”
“吃枪子”三个字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再了!”马长林看工人们害怕了,赶紧抛出杀手锏,他深知怎么拿捏这帮工人的软肋。
“咱们厂现在是遇到点困难,但省里绝不会不管我们!”
“你们要是今天拿了他的钱,那就是自动放弃了国营工人的身份!”
“以后分房子、报销医药费、子女顶岗,就全没了!你们的铁饭碗就彻底砸了!你们想清楚!”
这句话太毒了。
铁饭碗。
这是那个年代所有国营工人安身立命的根基。
就算发不出工资,就算饿肚子,但那个“国家工人”的身份,是他们最后的指望和尊严。
原本狂热的人群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降温。
那些原本往前挤的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那个老工人,浑身哆嗦着,拿着钱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惊恐。
他看看手里的十块钱,又看看马长林,似乎害怕自己真的成了阶级敌人,连累了发高烧的孙子。
马长林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狞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拿“编制”和“铁饭碗”一压,立刻就得乖乖低头。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军,一副高高在上的官僚嘴脸。
“听到没有?我们省一棉是有纪律的国营大厂!连个身份都不敢报的盲流,也敢来这儿撒野?”
“识相的,把钱留下当做厂里的损失费,带着你这帮人赶紧滚!不然我马上往省里打电话拿人!”
“保卫科的!”马长林挺起胸膛,底气瞬间足了,指着吉普车大吼。
“去!把这批来路不明的黑钱给我没收了!封存到厂部财务室!”
几个保卫科的干事互相对视了一眼,大着胆子就要往上凑。
“砰!”
雷战一脚踹在冲在最前面的干事肚子上。
那干事像只断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出去三四米,重重砸在泥水里,连苦水都吐了出来,捂着肚子在地上像虾米一样翻滚。
“我看谁敢动。”
雷战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往前跨了一步,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挡在钱山前面。
马长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指着赵军的手指头直哆嗦。
“好啊!暴力抗法!你到底是什么人!敢来省一棉抢地盘,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谁的天下!”
赵军看着像跳梁丑一样的马长林,将手里的烟头随手弹进水坑里,“呲”地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我是什么人?”
赵军冷笑一声,终于将一直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吉普车前,动作干脆利地从黑皮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纸。
他单手将纸猛地抖开。
“看清楚了。”
赵军将那张纸直接拍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那枚鲜红的、属于省外贸厅的铜制大印,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极其扎眼。
“我叫赵军,白山市第三纺织厂厂长!”
赵军的声音犹如洪钟,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声,字字句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开始,省第一棉纺厂,由我全权接管!”
他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
“这份是省外贸厅钱为民厅长亲自签发的《联合经营与资产划拨特批令》!”
“省一棉从现在起,正式改制为‘军民融合特供外汇创汇基地’!”
赵军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马长林,一字一顿地道。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收编你们!这里从今往后,不再是你们几个贪官污吏吸血的‘国营大厂’,而是我赵军手里赚取外汇的工厂!”
“你们不是问我名正言顺吗?这,就是名正言顺!”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按着红公章的红头文件。
哪怕是不识字的工人,也认识那个代表着最高权力的红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