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从来都不是江衍一时兴起、凭空生出的。
其实从很早之前,怀疑的种子就已经悄悄埋下。
上次他特意重返创生生物科技公司,目的本就十分明确。
他要找到切实的证据,印证心底那个不敢轻易触碰的猜想,查清王教授是否一直在暗中操纵着这一切。
当初相关的核心源代码,早就被他尽数销毁清理,现在知道的人,除了他自己,便只剩下王教授一人。
可后续所有的研究数据、实验进展,都被江衍严密把控,王教授对此知之甚少,本不该有机会动用这些机密。
可如今被投入使用、暗中流通的芯片数据,偏偏精准对应着2.5代的实验版本,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由不得他不去怀疑。
最初,江衍脑海里闪过这个猜测时,还立刻强行说服自己。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想岔了,不愿将敬重的长辈与这些阴私勾当联系在一起。
可随着时间推移,细碎的疑点一桩桩浮现,心底的疑虑层层叠加,再也压不住。
无数线索相互印证之下,他已经可以笃定,就是王教授。
他清晰地记得,当初副本刚刚降临的时候,王教授还曾主动提出,想要代替他踏入副本。
那时老人言辞恳切,处处流露着对他的关切与体恤,眼神真挚没有半分虚假。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似温和仁厚的长辈,如今却借着芯片,实实在在地伤害了无数人。
江衍垂眸,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失望、心寒,还是被背叛后的茫然与沉重。
百般滋味交织缠绕,堵得胸口发闷。
“你口中这位王教授,全名是什么?”刘副主任沉声问道。
“王济祯,他的儿子名叫王维川。”江衍平静作答。
拿到完整姓名后,安科长当即起身离开,立刻安排人手加急彻查相关信息。
“关于这个人,你还了解多少?”刘副主任继续追问。
江衍缓缓开口:“我了解的其实并不算多。他原本是生物学领域的资深教授,和我的恩师李政教授素来交好。
后来李政教授奉命接手机密科研项目外出履职。
课题后续相关对接事宜,便交由王济祯接手统筹。
说是带队,实则不过是挂名处理对外事务而已。
项目所有核心实验数据、底层机密资料、全程研究推进,从头到尾,一直都是由我自己把控负责。”
起初王教授也曾主动提出,想要分担一部分核心工作,却被江衍婉言回绝。
如今回想起来,幸好当初没有松口,没有让他接触到分毫关键机密。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
他始终想不明白,王教授执意要卷入副本事件究竟目的何在?
不惜冒险进入凶险之地,又为何要私自复刻、滥用芯片害人?
心绪纷乱之际,一旁的陆烬敏锐地察觉到他紧绷纠结的情绪,悄然收紧手掌,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无声地安抚着他。
对面的周嘉树把这番前因后果尽数听入耳中,当即不耐地翻了个大白眼:“简直是祸害。”
身旁的郑欣怡脸色微变,连忙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谨言慎行,别在这种场合胡乱发表议论。
刘副教授将全程问询记录整理完毕,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抬眸看向身旁的李云峰,目光交汇间递去一个示意完成的眼神。
李云峰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看向在场的天启公会众人:“我们计划定于明天下午,展开对磐石公会驻地的秘密探查与线索搜寻。
此次行动风险不小,我们希望天启公会能再度出手,助我们一臂之力。”
周嘉树收敛了方才的散漫神色,正色点头,应下了这份请求。
李云峰随即调转视线,目光直直落在陆烬与江衍身上:“还有一件事,你们小队里的沈念欢沈小姐,我们希望能请她出手相助。
磐石公会内部还不清楚,多半要倚仗她的能力。”
陆烬眉峰微蹙:“既然是找念欢帮忙,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和她谈,反倒特意把我们两个人叫过来?”
李云峰神色坦然:“一来,此次行动我们同样需要二位的助力;
二来,今天商议的所有计划都属于绝密,知晓的人越少越好,越少人知情,行动的安全性就越高。”
他补充说明此次的人员排布:“我们的计划是,由沈小姐、江博士,再搭配几名精锐的感知系异能者协同配合。
悄无声息地摸清磐石公会的全部底细,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陆烬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云峰,语气坚定却留有余地:“只要能确保全程无致命危险、不会让她陷入绝境,我可以答应帮忙劝说念欢,尽力促成此事。
但最终她是否愿意参与,一切都以她本人的意愿为准,我们不会强迫。”
李云峰闻言松了口气,郑重地点头应允,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神色。
————
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陆烬稳稳握着方向盘,车速放得平缓。
副驾驶座上的江衍始终望着窗外掠过的光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轻声开口:“陆烬。”
陆烬立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了?”
“我现在不想回去。”江衍收回视线,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低落,“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随便走走吧。”
陆烬没有半分犹豫,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语气温和地询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车厢里再度陷入安静,江衍抿着唇沉默了好半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去清北吧。”
时隔许久,两人再一次踏入清北大学校园。
校园里葱郁的草木、规整的楼宇、干净的步道,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唯有大逃杀副本降临前,被他们亲手炸毁的一级实验室与多处损毁建筑,依旧保留着残破的原貌。
此时正是暮秋,校园里的银杏树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看的时节。
满树金黄的叶片被秋风拂过,簌簌地从枝头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金色细雨,层层叠叠铺在蜿蜒的小路上,织就出一条绵长又浪漫的银杏小道。
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每一步都会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嘎吱声响,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陆烬自然地牵起江衍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两人十指紧扣,慢悠悠地漫步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
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校园情侣。
江衍眼底的阴霾,没有散去。
算下来,他与王济祯相识相伴已有一年多。
从最初的课题对接,到后来的朝夕相处,他早已在心底,把这位看似温和敦厚的老教授,当成了半个自己人。
虽说这份亲近,远不及他对恩师李政教授的依赖与敬重,可王教授在他心里,始终有着一席之地。
两个月前,那些让他心慌、让他不愿细想的蛛丝马迹,那些他拼命说服自己是想多了的疑点。
终究还是冲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防线,变成了无法辩驳的现实。
他不得不咬牙承认,从他们意外踏入这个副本、遇见沈屿安开始,到后来在创生生物科技公司经历的所有阴谋、陷阱与劫难,从头到尾,全都是这位他敬重过、信任过的老教授,一手策划、暗中操控的手笔。
是他虚情假意地欺骗了自己;是他给沈屿安、沈念欢二人植入了芯片。
秋风卷着落叶拂过肩头,江衍的指尖微微发颤:“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江衍忽然开口道。
陆烬紧了紧牵着他的手,侧过头看他,语气平缓:“人心隔肚皮,这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说得清。”
江衍的脚步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你说,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发现他的不对劲,早一点戳破他的伪装,是不是……事情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无法收拾的地步?”
看着他眼底泛起的红血丝,陆烬心头一紧,立刻放缓语气柔声安抚:“可你是人,不是能未卜先知的神,你没办法钻进别人的心底,看透他藏得那么深的歹念和算计。”
“其实我心里,早就有过猜测,也不是没有做过最坏的准备。”江衍吸了口气,喉结轻轻滚动,语气里满是压抑的难受,“可当这件事真的被摆到明面上,亲口确认的时候,还是觉得……太糟糕了,糟糕到我根本没法坦然接受。”
话音刚落,陆烬骤然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转过身,伸手稳稳将江衍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温柔又有安全感,将人完完整整地护在自己身前。
银杏叶落在两人的肩头,安静地陪着这片刻的相拥。
“换个角度往好处想。”陆烬低头,下巴轻轻抵着江衍的发顶,声音低沉又温柔,一字一句都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如果这一次,他顺利进入了副本,而你却没能进来,那我们现在连芯片的核心原理都摸不透,更别说找到破解的办法。
到最后,只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因为这个芯片丧命。
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就像当初,我无意间把那枚最重要的吊坠放在外套里,顺手借给了你,我们才会有后来那么多牵绊,才会一直走到现在。”
原本满心沉郁的江衍,听着他这番笨拙又真诚的安慰,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鼻尖的酸涩都淡了许多。
“你说得对。”江衍抬手,用力回抱住陆烬,脸颊轻轻在他坚实的肩窝蹭了蹭,把满心的委屈和低落都悄悄发泄出来,直到发酸的鼻子彻底舒缓过来,“我们不该一直陷在自责里,现在最重要的,是积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陆烬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在自己怀里蹭走所有的不安与难过。
就在江衍蹭动的间隙,无意间将陆烬藏在衣领里的吊坠勾了出来,银质的链子滑出领口,坠着的小小金属牌轻轻晃了晃。
江衍的动作顿住,抬手轻轻捏住那枚吊坠,抬眼看向陆烬,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你一直都戴着它吗?我之前,从来都没发现过。”
“没有。”陆烬坦然地笑了笑,抬手将吊坠彻底从衣领里掏出来,指尖轻轻拂过表面,“跟你坦白之后,我才正式戴在脖子上,之前一直都塞在衣服口袋或者裤兜里。”
“为什么之前不戴?”江衍的目光落在吊坠上,上面依旧是那串被岁月磨得有些花的数字。
陆烬的眼神柔和下来,带着几分过往的沉寂,轻声开口:“以前觉得,我不配戴着它。这枚吊坠,对我来说,意义太重了。”
江衍仰起脸看着他,眼底满是温和的期许,轻声询问:“那……你方便跟我讲讲它的故事吗?”
陆烬低头看向他,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听我的故事,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我很乐意,全部都讲给你听。”
话音落,他牵着江衍,缓步走到路边落满银杏叶的长椅上坐下。
两人依偎在一起,身后是漫天飘落的金黄。
“这个项链。还要追溯到我刚进部队的时候。”
…………
军校结业后,陆烬直接被编入精锐特战分队。
他体能、格斗、战术各项天赋近乎完美,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战士。
可特战作战,从来讲究团队咬合、生死配合。
赛场篮球的默契协作,根本无法套用在枪林弹雨的实战当中。
那时的陆烬心中只有一套准则:无性命风险的任务,他可以放手交给旁人;一旦事关生死、足以致命,所有主动权,他必须紧握在自己手里。
长年累月的训练、出任务,他习惯孤身冲锋、独自收尾,骨子里根本没有并肩作战的概念。
这份孤僻强势、极度排斥配合的性格缺陷,从军校时期就被完整记录在档案之上。
再加上他身份特殊,全军各单位都不便接收,无人敢轻易接纳。
久而久之,陆烬成了队内远近皆知的异类,孤僻冷冽,独来独往。
彼时隼时雨尚在别处战区受训,二人遥遥相隔。
带队管教他的,是队长常铮。
为人铁血严厉,杀伐果断,行事从不拖泥带水。
陆烬与全队所有人都疏离冷淡,唯独只熟悉这位常队长一人。
直到那次跨省反恐清剿任务。
地下工事密布连环炸药,恐怖分子把整栋建筑变成了活棺材。
任务必须特战与防暴协同推进、同步救援。
陆烬再独来独往,也没得选,只能编入攻坚组,踏入这片死地。
行动在最关键的节点突发纰漏。
引信被意外触发,倒计时瞬间启动。
芯片在颅内高速运转,海量数据瞬间推演完毕,逃生路线、最优解、存活概率一清二楚。
陆烬比谁都清楚,他有办法独自突围,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可工事里的人太多了。
特战队员、防暴警察、被挟持的人质,连同负隅顽抗的恐怖分子,拢共上百条人命。
就算到爆炸前最后一秒能撤出大半,依旧会有几十人,被炸死。
出发前,队长常铮只给他下过一道死命令:不计代价,把人质全部带出来。
这句话,直接推翻了芯片算出来的所有最优解。独活,还是救人,两条路背道而驰。
陆烬站在爆炸倒计时的阴影里,遵循了命令。
转身扎进浓烟与混乱里。
可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挡不住定时引爆的炸药,更扛不住整栋建筑的坍塌。
就在炸弹起爆前最后三秒,陆烬离安全出口只剩短短五米。
那一瞬间他心里无比清醒——他出不去了,这次必死。
下一秒,一道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身影猛地扑过来,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身下,宽厚的后背严严实实罩住他所有要害。
是常铮。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火光吞噬一切,钢筋混凝土成片坍塌。
陆烬靠着身体强化的极限抗性,靠着压在他身上那具不肯松开的身躯,活了下来。
常铮死了。
死得惨烈至极。
整个后背被高温烈焰完全烧焦,皮肉炸开,冲击波震碎内脏。
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双臂依旧锁得死紧,用自己整条命,把身下的人完整地护了下来。
那枚常铮常年贴身佩戴、总说是自己护身符的吊坠,在爆炸高温里熔去半边,面目全非。
陆烬把它捡了回来。
他找地方重新熔铸、打磨,把烧变形的金属重新定型,又在吊坠平整的背面,一刀一刀、深深刻下了常铮的专属军人编号。
后来队里的副队长曾红着眼眶,对着陆烬说,队长常铮到死都在自责。
他明明知道陆烬的情况,却还是给陆烬下了死命令。
在常铮心里,自己的指令,差点让陆烬死亡。
而这份沉甸甸的愧疚,连同那份以命换命的恩情,尽数压在了陆烬的心上。
这枚吊坠,是一条命换另一条命的铁证,是无边地狱里伸过来拉他一把的手,更是独来独往、信奉独活半辈子的陆烬,人生里最沉重也最温暖的一课。
————
陆烬的指尖轻轻覆在那枚磨得温润的金属吊坠上,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枚吊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不是当年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常队用命护着我,用死亡给我上了最后一课,我不可能蜕变成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是他用命教会我懂责任。
才让我变成你见到的这个,还算可靠、扛得起责任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只是现在,它又有了全新的意义。”
陆烬缓缓说完,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江衍,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藏着满心满眼的笃定与缱绻。
“如果不是当初那场阴差阳错的意外,我把这枚吊坠忘在借你的外套里,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结识你。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一向谨慎到极致的自己,那天怎么会犯下这样的疏漏。
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为——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江衍的脸颊:“它是我的幸运吊坠。
第一次,常队用它护着我,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救了我的命;
而第二次,它带着我,找到了你,救了我这颗困在过往里、再也不敢向前的心。”
江衍静静地听着,心脏被一股滚烫又柔软的情绪填满。
他轻轻拿起那枚吊坠,指腹缓缓摩挲着微凉的金属表面,轻声开口:“上面刻的编号,都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嗯。”陆烬应声,“这几年,我带着它执行过上千次任务,枪林弹雨里闯过无数回,中间的数字序号早就被磨平模糊了。
我原本打算找机会重新补刻一遍,可还没来得及,就被卷入了这个副本里。”
话音落下,他笑着凑近江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柔哄逗:“好了,我这半辈子最沉重的故事,全都讲给你听了。
有没有稍微治好你心里的难过,我的江博士?”
江衍眼底的阴霾与低落散尽,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没想到,也有被陆队长反过来开导的一天。走吧,再耽搁下去,家里的人估计都等我们吃饭了,我们回家。”
金黄银杏被晒得暖软,风过时簌簌轻落,铺满整条长道。
两人十指紧扣,步调舒缓,并肩朝着停车的方向慢慢走去。
“等平安回到现实世界,我陪你去看常队长。”江衍声音放得很轻,安稳又认真。
陆烬侧头看他一眼,指尖微微收紧,嗓音低沉温和,带着落定的郑重:“好,等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去。”
细碎的对话被风轻轻带走,散在银杏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