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州的秋阳带着几分薄凉,透过窗棂洒在联大校舍的廊檐上。
江衍与陆烬并肩而行,一路爬上略显简陋的教学楼,最终停在了校长室门前。
这所谓的校长办公室,并未比寻常教员办公室精致。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只多了两排塞满古籍与文稿的实木书架,靠窗处摆着一张还算齐整的布艺沙发。
唯一的不同,便是这是间独立的单间。
“报告。”江衍抬手,声音清朗,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屋内正伏案批阅文件的人闻言抬首,见到门外站着的两位学生,眉眼间掠过意外。
联大的学子们,极少会贸然越级,直接寻到校长这里来。
“请进。”梅贻琦缓缓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指尖轻揉着酸胀的眉心,语气平和地开口,眉宇间藏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江衍与陆烬应声推门而入,步伐沉稳地走到办公桌前。
“两位同学,找我有何事?”梅贻琦将眼镜放回桌面,抬眼看向二人,神色温和却不失庄重。
目光扫过桌面,江衍一眼便瞥见了桌角摆放的名牌,上面工整地写着三个字:
梅贻琦。
他径直开口,开门见山:“校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您认为,书可有书灵?”
话音落下,梅贻琦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瞬,脸上温和的神情有一刹那的僵硬。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万物皆有灵。”
“校长,关于书灵之事,还望您能告知一二。”江衍目光坚定,语气诚恳。
梅贻琦看着眼前目光澄澈却透着执拗的青年,并未心生责备,反倒轻轻笑了笑:“我早已不比你们年轻人,那么有灵气那么纯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如今越来越多。
不管怎样你们要记住,无论前路遇到何种艰难险阻,学校,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学生明白,多谢校长提点。”江衍神色郑重,朝着梅贻琦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望着眼前这位鬓边已染满霜白的中年人,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口叮嘱:“我坚信,联大定能渡过眼下所有难关。只是校长,还请您务必,小心12月28日。”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轻轻拉过身旁的陆烬,二人一同躬身告退,缓步退出了校长室。
刚走出几步,陆烬便压低声音,开口说道:“他果然能感知到书灵的存在。”
“他或许,曾和小云南一样,见过灵力鼎盛之时的书灵。”江衍轻声感慨,
才那句叮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着让众人避开那场劫难。
“别多想了,校长既已表明态度,我们只管放手去做。我回去便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书,把接下来的行动梳理成完整计划,再正式递交上去。”陆烬察觉到他心底的沉郁,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带着无声的安抚。
“好。”江衍收敛心绪,轻轻点头,二人一同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两位同学,稍等。”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人当即驻足转身。
只见梅贻琦不知何时已走出校长室,手中捧着一物,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们。
“烦请两位同学,帮我把这个东西带给她。就说……梅先生无能,答应她的太平盛世,终究是没能做到。”梅贻琦望着手中的物件,眼底泛起淡淡的悲伤与无尽的感慨,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遗憾。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块玉牌,透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江衍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牌,忍不住开口问道:“校长,您为何不亲自去?即便肉眼不得相见,她也定然能感受到您的心意。”
梅贻琦轻轻笑,笑容依旧慈祥平和,却藏着几分老一辈人的无奈与释然:“你们这些小年轻,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好,不必过问我们老一辈的过往纠葛。
另外,方才你们提及的计划书,整理好之后,可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校长室,轻轻合上了房门。
陆烬微微俯身,凑近江衍手中的玉牌细看。
只见牌面刻着四个晦涩文字:
三藐母驮。
他眉头微蹙,指尖下意识轻点玉牌边缘,满心疑惑地看向江衍:“这是谁?”
江衍垂眸盯着玉牌上的字迹,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也不认识,我们去找温知远问问。”
两人循着方向往楼下走,很快便在历史系外围的走廊里找到了温知远。
他正倚着廊边的木柱,随手翻看着一本古籍,周遭往来的教员学子与他格格不入,倒显得格外闲适。
陆烬与江衍快步上前,出声唤住他,温知远一时没回过神,茫然抬眼,显然还沉浸在书本里。
直到江衍将那块玉牌递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接过。
“麻烦帮我们看看,这块玉牌对应的是何人?”江衍开口问道。
温知远将玉牌凑到眼前,细细端详着上面的刻字与玉质。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这字是太平公主的梵文音译。
不过你们这玉佩可差远了,玉种干涩粗糙,雕刻纹路也磕磕绊绊、毫无章法,绝对不是太平公主的旧物。”
陆烬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忍不住开口:“你连梵文音译和玉石品相都懂?”
被他这么一夸,温知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就是平日里闲来无事,有点兴趣,特意翻书研究过一点,算不上精通。”
两人正说着话,江衍忽然瞥见远处,王远山抱着一沓厚厚的文稿纸张,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江衍不想过多耽搁,当即轻声开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后续有问题及时联系。”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拉住陆烬的手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烬侧头看向江衍,低声询问:“现在先去哪儿?”
“先去后山找烛龙。”江衍脚步平稳,语气笃定,“眼下图书馆里师生往来密集,人多眼杂,不方便我们行事,等傍晚人少了,我们再过去。”
陆烬自然没有异议,两人相视一眼,当即调转方向,沿着校园小径,径直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西山。
江衍与陆烬一路疾行,丝毫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学校图书馆。
今夜在馆内值守的,正是罗伊、叶倩与余子宸三人。
罗伊靠在书架旁,低头捣鼓什么。
叶倩坐在前台桌前,握着钢笔认真写着什么。
余子宸则守在馆内过道,静静地巡视着。
瞧见江衍和陆烬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走进来,三人皆是一愣,当即停下了手中的事。
江衍朝三人微微颔首,示意无碍,随即和陆烬一同快步走向馆内早已提前整理妥当的书架区域。
站在书架前,江衍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将怀中那块带着温润凉意的古旧玉牌高高举起。
玉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上面的刻字愈发清晰。
只见他眉眼郑重,双唇轻启:“晚辈,请太平公主一叙。”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空气骤然泛起细微的涟漪,身旁的书页无风自动,发出细碎又轻柔的簌簌声响。
一股带着千年古旧书卷气的微凉风气,悄然在书架间弥漫开来。
罗伊、叶倩与余子宸瞬间屏住呼吸,下意识驻足原地,满心紧张地望着前方。
一道纤细的身影,自书架前的虚空里缓缓浮现。
先是一袭轮廓朦胧的唐制襦裙,衣袂翩跹却毫无实感,紧接着是眉眼精致的面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她现身的速度极慢,仿佛每凝聚一丝身形都耗费极大力气。
整个人呈半透明状态,光影透过她的身形,依稀能看见身后的书架纹路。
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盛唐贵女的矜贵与清冷,缓缓抬眼看向江衍手中的玉牌:“梅郎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