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右翼密林里没有风。
铁血战将的左臂还在渗血,最后一次意外接触时圣光长剑从他护甲缝隙间擦过留下的伤口。伤口不深,却被圣光灼得皮肉焦黑。
他只是随手用布条扎了两圈,便继续向前奔行。
他已经跑了一天一夜。
格雷就在他身后五十米,那个圣骑士已经彻底杀红了眼。长时间的追击让他的判断被兴奋和疲惫一起腐蚀,而他所率领的右翼圣军也早已被拖离了阿尔弗雷德预设的安全战线。
阿尔弗雷德给格雷的命令是,追上可以,缠住可以,不许决战。
可当溃败的魔族一次又一次近在咫尺,当铁血战将的背影一次次看似摇摇欲坠,命令在格雷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只要再追一步,再追一步就能摘下铁血战将的首级。
“他们慢下来了!”
格雷双眼通红对身后的圣骑士们嘶吼:
“他们撑不住了!”
“全军压上,突破他们的后卫防线!”
圣军如潮水般压上。
很快,那道象征性抵抗的后卫防线被彻底冲破。
格雷率军踏过那条战线,他看见前方更深的黑暗,看见那些溃败的魔族背影仍在向前奔逃。
也看见…………
铁血战将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身看着冲在最前面的格雷。
“你以为我在逃。”
“我只是在把你领到你该来的地方。”
格雷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
地面裂开了。
轰…………!
虫族的地道网络在他脚下的每一个方向同时破土。
泥土、断根与碎石被暴力掀飞,密密麻麻的兵虫从地下喷涌而出。它们的镰刃在狭窄阴暗的密林里展开几乎不给人任何闪避空间。
无处可躲,无处可退。
与此同时,原本溃败的铁血军团猛然回身反冲从侧翼切断圣军退路。
格雷终于意识到自已追进了死地,他在最后一刻试图举起传讯法器。
可树冠之上一道黑影骤然俯冲而下,镰刃精准切入他的护肩,将他连同传讯法器一起钉在身后的粗壮树干上。
传讯法器在撞击中碎裂,最后一道求援信号,没能送出去。
整场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
右翼圣军全军覆没,格雷战死。
……
战斗结束后。
尖刺用精神力将结果传回地下指挥所。
地道深处,诺娃蹲坐在一张临时堆砌出来的石椅上,那张椅子是工蚁们临时用碎石和凝胶堆出来的,外形粗糙,甚至有些歪斜,但诺娃坐得很开心。
她晃了晃前肢吱吱叫了几声。
尖刺侧耳倾听。
“有人问,诺娃殿下是如何在不到一刻钟内解决一个圣军方阵的。”
诺娃歪了歪头,说了几个很短的句子,尖刺沉默片刻翻译道:
“等很久,等他们累,等他们以为自已赢了。”
“然后不用怎么打,他们自已就倒了。”
诺娃又补了一声短促的吱鸣。
尖刺继续翻译:
“诺娃殿下她最擅长的不是指挥虫群。”
“是等,等到猎物最放松的那一刻,再动手。”
“最好的猎手,不需要最快的速度。”
“只需要最好的耐心。”
……
天色渐明。
破石滩正面战场上,阿尔弗雷德已经察觉到不对。
右翼格雷失联,中军派去支援的轻骑,也在密林中彻底断了音讯,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弄清楚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正面战场开始变化。
莫尔顿的骷髅军团正在整体推进,成千上万具白骨,在晨光中迈着整齐步伐向前压来。
它们不呐喊、不恐惧、不迟疑,只是沉默地移动。
圣光的确能够净化亡灵,但面对密集如潮水的白骨方阵,净化的速度根本追不上推进的速度。
前排骷髅被圣光烧成灰烬,后排骷髅便踏过同伴的碎骨继续向前。
一排倒下,下一排补上。
“稳住!”前锋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大喊:“用圣光护盾挡住它们!”
圣骑士们拼命撑起一道道光盾。
可骷髅没有痛觉,不会犹豫,更不会因为伤亡而后退。
它们只是推进。
阿尔弗雷德立刻下令收缩中军阵型,亲率高阶圣骑士赶往前线压阵。
当他抵达前线时,正好看到那片白骨方阵从中间缓缓裂开。
有人从正中劈开了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巴尔克扛着巨剑缓步走出,他停在骷髅军团前方看着阿尔弗雷德,咧开嘴笑了笑。
“你现在在想什么,老子大概知道。”
巴尔克抬起巨剑,剑尖指向阿尔弗雷德。
“右翼失联,正面突然压上骷髅和兽人。”
“你会觉得,魔族主力已经从右翼调回来了,所以左翼肯定虚弱。”
“接下来,你应该下令左翼全速推进,从侧面撕开我们的防线。”
“对吗?”
阿尔弗雷德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巴尔克说出的,正是他刚才正在思考的内容。
“别想了。”
巴尔克将巨剑重顿在地上。
“左翼早就有人在等着,所以别想包抄,也别想着撤退。”
“今天。”
“你要么从老子身上踩过去。”
“要么,就看着你的左翼也一起消失。”
巴尔克重新抬起巨剑。
“试试你能不能做到。”
……
同一时刻。
圣军中军大帐。
埃德温正在指挥后勤部队整理伤员转运路线。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地图,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比平常深了半寸,那半寸阴影里,塞西莉亚已经潜伏了一整夜。
她静静等待着,直到正面战场传来第一声爆炸。
埃德温果然做出了她预料中的反应,他翻身上马,策马朝阿尔弗雷德所在的方向冲去。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出手,她只是悄无声息地跟上去,身影消散在晨雾与阴影的交界处。
……
正面战场上。
巴尔克与阿尔弗雷德已经交手数个回合。
必须承认,阿尔弗雷德比兰斯洛特强得多,他的圣光护盾在魔导巨剑的重击下,能连续承受多次冲击而不碎。
他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克制,不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也不露出多余破绽。
他不是靠狂热战斗的人,他是靠经验与纪律活到现在的老兵。
但巴尔克的打法完全不讲道理,每一剑都灌满力量,不追求精妙、不追求破招,只追求消耗。
阿尔弗雷德格挡,他就再劈。
阿尔弗雷德后退,他就跟进。
圣光护盾的储备在一刀又一刀的磨耗中缓慢下降,像被一点点放干水的壶。
巴尔克不需要立刻打赢阿尔弗雷德。
他只需要拖住他,消耗他,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分心。
那个时刻很快来了。
埃德温策马冲入混乱的战场,在厮杀与爆炸声中终于找到了阿尔弗雷德的身影,就在阿尔弗雷德再次架住巴尔克一记重劈的瞬间,暗影从埃德温身后的地面无声升起。
寒光贴着埃德温的颈侧划过。
阿尔弗雷德听见了拔剑声,他猛然转头看见暗影包裹了埃德温的身体,也看见那柄匕首的寒光,距离埃德温的咽喉只有半寸。
二十年前,他曾亲眼看着自已最好的战友死在面前。
那时,战友离他很近,近到他几乎伸手就能触碰,可他还是没能救下。
那种感觉,在这一刻重新回来了。
“埃德温!”
阿尔弗雷德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圣光从他掌心轰然爆发,化作炽烈光柱,狠狠砸向那片暗影,暗影在圣光中溃散。
塞西莉亚收刀、后撤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埃德温茫然地捂着颈侧。
那只是一道浅伤,甚至没有流多少血,但阿尔弗雷德不知道。
他冲到埃德温身边,圣光从掌心涌出,几乎是失控般灌入埃德温体内,直到确认那道伤口远不足以致命,他的理智才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战场。
也正是在这一刻…………
三面夹击,同时合拢。
巴尔克绕过主将对决的位置,率兽人精锐直接砸进圣军阵型。巨剑横扫之间,高阶圣骑士们被迫后退,防线被硬生生凿开一道缺口。
莫尔顿的骷髅军团从侧面合拢,彻底切断左翼马库斯与中军之间的联系。
与此同时,地面裂开,兵虫从圣军步兵方阵脚下涌出,镰刃在密集阵型中掀起成片血雾。
三面夹击,地下突袭。
阿尔弗雷德的中军,瞬间被切割成数个无法互相支援的孤岛。
“大人!”
埃德温捂着颈侧,脸色苍白地指向战场。
“中军被包围了!左翼也…………”
就在这时,马库斯的传讯终于抵达:
“左翼遭遇骷髅军主力!”
“莫尔顿亲自压阵!”
“我部与中军已失去联系!”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
右翼已经覆灭,左翼被切断无法支援,中军在三面围攻与地下突袭中,正在快速溃散。
他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正确的,每一步都谨慎,每一道命令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判断,都基于已经验证过的情报。
每一步,都符合一名老练统帅应有的反应。
但当所有正确的行动,全都落入对方预设好的轨道时…………正确本身就是陷阱。
阿尔弗雷德睁开眼,他环视战场,终于下达命令:
“撤。”
“全部撤退。”
“左翼回撤接应中军,放弃所有进攻目标。全军收缩,固守待援。”
然而,巴尔克已经再次举起巨剑,莫尔顿的骷髅军团从合拢的缺口处继续推进,地道出口仍在持续涌出兵虫。
这已经不是阿尔弗雷德要不要撤退的问题,而是他还能不能撤出去的问题。
……
魔王城高塔。
雷恩与阿什莉娅并肩站在地图前。
代表圣军的白色标记,正在被代表魔族的黑色标记一点点包围、分割、蚕食。
“收网了。”
阿什莉娅看着投影,轻声问:
“阿尔弗雷德会投降吗?”
雷恩沉默片刻。
“不知道,但那取决于他。”
“他是个骄傲的人,不是个愚蠢的人。”
“等他真正看清自已处在什么位置,他会做出正确判断。”
阿什莉娅转过头看他。
“如果他不肯呢?”
雷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窗外。
远处,战斗仍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