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地牢。
这一次,雷恩是一个人来的,他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放在木桌上,然后在兰斯洛特对面坐下。
兰斯洛特抬眼看了那碗粥一眼,没有动。
“你来问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雷恩没有绕弯子。
“阿尔弗雷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对方又是来追问血月的事,却没想到雷恩问的是这个,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
“他比我强。”
“具体说。”
兰斯洛特靠上椅背眼神飘向远处。
“他不会一上来就发起进攻。”
“每次行动之前,他都一定会先派斥候。”
“那些人会像蟑螂一样钻进每一个角落,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把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哨位的换岗时间,全部摸清。”
“确认到不能再确认之后,他才会让主力动。”
雷恩问:“你觉得这是他的优点?”
“是。”
“也是他的弱点。”
雷恩静静看着他。
兰斯洛特继续说道:“他太相信经验了。”
“二十年前,他就是靠谨慎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所以他始终认为,谨慎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但谨慎的人,在面对超出经验范围的对手时……”
雷恩接过话:“会怎么样?”
“他会本能地否定所有警告。”
兰斯洛特缓缓说道:“如果有人告诉他这是陷阱,他会说我的情报经过验证,你的直觉不是证据。”
雷恩轻轻点头。
“他有私人弱点吗?”
这一次,兰斯洛特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恩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他有个副官,叫埃德温,年轻圣骑士,二十出头。”
兰斯洛特的声音低了一些。
“埃德温的父亲,是阿尔弗雷德二十年前最好的战友,那个人在那场大战里,为了救阿尔弗雷德死在了他面前,所以阿尔弗雷德一直把埃德温当亲儿子看。”
“如果战场上有人对埃德温出手……阿尔弗雷德会失去冷静。”
雷恩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没有表态。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背后忽然传来兰斯洛特的声音。
“你会杀了阿尔弗雷德吗?”
“…………那取决于他。”
……
魔界边境,黎明。
浓雾在地面缓缓漫开将整片边境都吞没其中,可见度不足五十米。
铁血战将站在哨塔顶端,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天,他闭上眼让感知魔法向四面八方无声延伸。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气息微弱,隐藏得近乎完美。如果换成普通守军,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但铁血战将在这条边境线上待了太多年,他熟悉这里每一块岩石的气味,每一阵风的方向,甚至熟悉雾气里腐叶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任何一丝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向身后的士兵,轻声吐出两个字:
“点火。”
哨塔上的篝火随即燃起。
火光在浓雾中晕开,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教廷的斥候已经抵达。
……
雾中,三道人影停下脚步。
为首的男人叫奥利弗,他眼神锐利,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他在魔界边境潜伏了八年,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甚至不输给许多魔族边防军。
身后一名同伴压低声音:
“哨塔点火了。”
“我看见了。”
奥利弗盯着浓雾里的火光看了片刻,然后低头展开手中情报对照眼前地形,轻声报出记录:
“第七个点。”
“哨塔位置,吻合。”
“巡逻路线,吻合。”
“火光信号,符合边境警戒标准。”
他将图纸收好转向同伴。
“走,去粮仓。”
接下来的两天里,三名斥候就像幽灵一样穿行在浓雾、岩石和阴影之间。
每一个标注节点奥利弗都亲自蹲守足够久,他记录换岗时间,记录兵力数量,记录运输路线,甚至记录每一支巡逻队经过时的步伐频率。
有一处哨塔,他足足等了一整天,直到确认三次换岗都与布防图吻合,他才合上记录册。
雾中,他低声对同伴说道:
“第七个点。”
“全部吻合。”
“这份情报是真的。”
……
与此同时,魔王城议事厅。
塞西莉亚站在地图旁,向雷恩汇报:
“教廷斥候正在核查第五个节点。”
雷恩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几个预先标记的位置上依次点过。
“让他们查。”
“不仅让他们查,还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正在加强防御。”
梅菲斯特抬起头。
“但不是在他们检查的那些地方?”
“对。”
雷恩说道:
“调几支运输虫队伍,在假布防图标注的薄弱点附近来回跑。”
“让它们背上建筑石料和加固木梁。”
“教廷斥候看到运输队往那些方向走,一定会记下来。”
“然后他们会告诉阿尔弗雷德,魔族正在拼命加固那几个点。”
阿什莉娅补充道:
“让边境村庄的平民配合,斥候可能经过的地方,让他们恰好聚在一起,谈论魔王城正在紧急调动军队。”
“声音不用太大,刚好能被附近藏着的人听见就够。”
雷恩点头。
“注意火候,我们要展现的是紧张,不是溃败。”
他转向阿什莉娅:
“溃败只会让阿尔弗雷德起疑。”
“但紧张……”
阿什莉娅接过话:
“紧张,才是他想看到的。”
……
三日后。
边境废弃矿洞。
奥利弗站在黑暗中,向阿尔弗雷德当面汇报。
“七个节点全部确认。”
“位置、兵力、巡逻路线,误差不超过一成。”
“魔族边境戒严等级明显提升,换岗频率加快,巡逻范围收窄。”
“过去三天,运输队频繁向布防图标注的方向调动,且全部满载建筑石料。”
“边境村庄的平民人心惶惶,四处传言魔王城正在紧急集结重兵。”
奥利弗抬头道:
“从目前观察来看,他们的防御重点,完全压在了布防图标注的位置。”
“他们似乎以为,我们会从北线进攻。”
“所以几乎把所有力量都转向了北面。”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
“他们不知道我们究竟会从哪里进攻,所以在所有可能暴露的漏洞上加强防御。”
他缓缓说道:“这恰恰说明,布防图上的标注是准确的。他们在补漏洞,也就意味着,那些漏洞确实存在。”
奥利弗迟疑了一下。
“大人……”
阿尔弗雷德看向他。
“说。”
奥利弗低下头,但还是开口道:
“属下在边境潜伏多年,魔族的调动节奏,过去从来不是这样。”
“这次……太集中。”
“像是把所有筹码,全都押在布防图标注的位置上。”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在暗示,这是陷阱?”
“属下不敢。”
矿洞里安静片刻,火把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阿尔弗雷德走到地图前背对着奥利弗。
“兰斯洛特中计,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魔族在哪里设伏。”
“而我们不同。”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冷静。
“我们知道他们的防御重点,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知道哪里是真正的薄弱点。”
“我们的情报不是猜测。”
“是你们一个节点、一个节点验证出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奥利弗身上。
“你的直觉不是证据,奥利弗。”
奥利弗垂下眼。
“是。”
阿尔弗雷德收起地图,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全军按计划推进。”
……
魔王城,议事厅。
“阿尔弗雷德和兰斯洛特不同。”
雷恩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不会轻易冒进。”
“他会先用斥候把每一个角落翻遍,然后以最稳健的方式推进,三路兵力之间的距离,会始终保持在可以互相支援的范围内。这是他二十年积累下来的作战习惯。”
巴尔克冷笑一声。
“稳健?再稳健,也挡不住老子这把剑。”
“正面硬拼能赢,但代价太大。”
雷恩摇头。
“三路互相掩护的打法,如果正面交锋,他会用中军拖住我们,同时让两翼完成包抄。我们需要让他自已拉开间距。”
铁血战将忽然开口:“右翼。”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
铁血战将声音低沉:
“铁血军团擅长佯攻和牵制。”
“我可以带队在右翼反复冲击,制造魔族主力试图从右翼突围的假象,逼他从左翼,或者中军抽调兵力支援,只要他动,三路间距就会被拉开。”
雷恩看着他。
“你承受的压力会很大,阿尔弗雷德不是兰斯洛特,他会持续使用圣光净化压制你的军团。”
“你的人会有伤亡。”
铁血战将神色不变。
“我的战士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
雷恩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点头。
“右翼交给你。”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让阿尔弗雷德相信,魔族主力正在右翼强行突破,逼他调动左翼或中军的部分兵力支援。”
随后,雷恩转向巴尔克。
“你的位置在正面,但你不是第一波主攻。”
巴尔克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兰斯洛特的战报,阿尔弗雷德一定研究过。”雷恩说道:
“他知道你在正面出现时最危险。”
“所以,只要你出现在正面战场,他就必须在中军留下足够多的高阶圣骑士防备你。”
“你不需要立刻动手,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足以把他的核心战力钉死在原地。”
巴尔克咧了咧嘴:“拿老子当钉子?”
“是。”雷恩看着他:“而且是最锋利的一根。”
巴尔克哼笑一声,没再反驳。
雷恩继续道:“真正打头阵的,是莫尔顿。”
莫尔顿缓缓点头。
雷恩看向众人:
“阿尔弗雷德从没见过骷髅军团正面作战。他需要时间判断亡灵军团的攻击节奏,调整圣光净化的覆盖范围。在他把注意力压到正面的这段时间里,虫族的地道网络会完成最后包围。”
“等铁血战将在右翼逼他调动,三路间距拉开……那才是巴尔克出手的时机。”
巴尔克握紧巨剑。
“那老子要在战壕里等多久?”
“等你觉得时机到了。等阿尔弗雷德的部署被牵扯到极限,等他的注意力被分割,等他的阵型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那时候,正面会留出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是给你的。”
阿什莉娅看向阴影中的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的任务呢?”
塞西莉亚从阴影里走出,眼眸落在雷恩身上,雷恩说道:
“兰斯洛特提到,阿尔弗雷德有一个弱点。”
“他的副官,埃德温,死去战友的独子。阿尔弗雷德把他当成亲儿子看。”
塞西莉亚瞬间明白了什么。
“需要我杀了他?”
“不。需要你让他看起来快死了。”
他在地图上指向战场中段。
“位置在这里。一个阿尔弗雷德可以看到,但来不及提前阻止的地方。”
“你的人逼近埃德温,不是为了杀他,而是让阿尔弗雷德以为,他马上就要失去他。”
“等阿尔弗雷德的圣光护盾伸过来的最后一刻,收手。”
塞西莉亚微微挑眉。
“让他救成?”
“对。让他救成。”
雷恩继续道:“人在真正失去之前,恐惧最重,在他以为自已守住了最珍贵东西的那一刻,他会松一口气。”
“但那一瞬间的恐惧,已经种进去了。”
“从那之后,他的注意力会永远分出一部分放在埃德温身上。”
“他的判断会出错,而他自已不会察觉。”
塞西莉亚嘴角缓缓上扬。
“明白了。”
“让猎物以为自已守住了最珍贵的东西,实际上,连冷静都已经丢了。”
梅菲斯特放下笔,环视一圈。
众人陆续行礼离开。
议事厅里,很快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娅。
阿什莉娅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你真的不想让我上战场?”
“作为贤者,我应该反对魔王亲自涉险。但作为战术规划者,我不让你上场,不是因为我反对。”
“而是因为现在还没到你必须出手的时候。”
阿什莉娅看着他。
雷恩继续道:“阿尔弗雷德的谨慎,意味着他绝不会孤注一掷。对付这样的对手,需要的不是一锤定音的压倒性力量,而是每一个环节严丝合缝的配合,是让他自已一步步走进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阿什莉娅低头看着地图:“你已经把每个环节都算进去了。”
雷恩沉默一下:“算不进去的,才是我担心的。”
阿什莉娅转头看向他。
“什么?”
“战争从来不缺意外。”
“我能算战术,算人心,算每一步的应对,但我算不了战场上某个士兵在关键时刻的一次犹豫,也算不了某条地道里,有人因为紧张而多走了半步,更算不了,一阵风会不会提前吹散浓雾。”
阿什莉娅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望着被无数线条、箭头和标记覆盖的地图。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道:
“那就把能算的做到最好。”
“剩下的,交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