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地牢。
这里比想象中的要干净得多。
没有锈迹斑斑的刑具,没有发霉的稻草,甚至连地下常有的潮湿霉味都没有。
只有一张简陋的原木桌,两把椅子,和墙上一盏散发着冷光的魔晶灯。
兰斯洛特被附魔铁链锁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人类。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斗气痕迹,就是一个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而跟在后面的女人,是名魅魔。
兰斯洛特认得出来。教廷的圣骑士对散发着原罪与诱惑的气息有着本能的敏感。
雷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地坐下。塞西莉亚则是双手抱臂,姿态慵懒地靠在石墙上。
“兰斯洛特。”
雷恩率先开了口,声音平稳:“教廷圣军统领,高阶圣骑士,教皇嫡系。”
“按照教廷的晋升路线,你这次如果顺利打穿了魔界防线,红衣主教的位子应该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兰斯洛特盯着他,一言不发。
“可惜,你输了。”
雷恩往椅背上靠了靠:“三万精锐全军覆没,统领被生擒。这在教廷长达千年的远征史上……应该是头一次吧?”
“你们不敢杀我。”
兰斯洛特终于开口了:“我是教廷圣军最高统领。杀了我,教廷会倾尽举国之力,把你们这些异端彻底从大地上抹去!”
“你说的对,我们确实不会杀你。”
雷恩赞同地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但你猜猜看,教廷会怎么对待一个葬送了三万精锐、全军覆没的统领?”
兰斯洛特脸色一变。
“你觉得教皇会派人来救你吗?”雷恩的语气依然平静:“还是说,他们会把这场惨败的所有责任都推到你头上,然后对全大陆宣布,兰斯洛特是个可耻的异端,是个被魔族腐化的堕落者,是他出卖了圣军?”
“这样一来,教廷的颜面保住了,三万将士的死有了替罪羊,甚至教皇还能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清洗掉你在王都的所有派系和党羽。”
“一举三得。”
兰斯洛特咬紧牙关,没有反驳。但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塞西莉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笑意。
“他在害怕。”她靠着墙,声音轻柔笃定:“他是在怕教廷。”
雷恩看着兰斯洛特的眼睛,继续问道:
“你这次行军,为什么能精准地绕开魔族防线的所有隐藏哨点?”
兰斯洛特闭上嘴陷入沉默。
“那些节点的位置,是魔族的机密。”雷恩身子微微前倾:“你是怎么知道的?”
“……”
“有人提前把魔界边境的地形图送给了你,对吗?”
兰斯洛特瞳孔骤缩。
捕捉到这个微表情,塞西莉亚直起身走到桌边。
“他在隐瞒。”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
“因为他的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
“他觉得,只要自已守住这个秘密,教廷就还有理由认为他忠诚,就还有可能派人来交涉、来救他。”
塞西莉亚俯下身,眼眸与兰斯洛特平齐,仿佛能看穿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丝缝隙。
“但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教廷绝对不会救你。”
“你渴望权力,渴望红衣主教的权杖,甚至渴望有朝一日戴上教皇的三重冠……但你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的军队没了,你的荣誉碎了,你的政治生命也彻底终结了。”
“教廷从来不会在失败者身上浪费资源。他们只会把你当成一枚用废了的弃子,毫不留情地扔进下水道。”
兰斯洛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急促。
塞西莉亚的话残忍地割开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想起教廷内部那些不见血的倾轧,想起高层们冷漠算计的眼神,想起在无数次枢密院会议上,那些失败者是如何被冠以异端之名推上火刑柱。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兰斯洛特终于崩溃了,声音颤抖着吐出实情:
“那份地形图,是教廷异端裁判所的情报部门直接交到我手上的……他们说,魔界内部有级别极高的眼线。”
“我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只知道他在教廷内部的代号……”
“血月。”
……
议事厅。
雷恩将这个代号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阿什莉娅。
“血月。你听说过这个代号吗?”
阿什莉娅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的魔王城,沉默了很久很久。
“血月……”
“这是血族长老团的专属标志。”
“血族?”
“魔界内部最古老、也最神秘的一支王族。”阿什莉娅转过身脸色冰冷:“他们极少参与魔界的日常事务,常年隐居在魔界以北的边缘地带。他们自诩高贵,不与其他种族往来。”
“但如果连他们都背叛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血族在魔界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非常高。”
“他们是最早追随初代魔王的古老种族之一。因为寿命漫长,他们掌握着魔界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包括魔界第一防线的兵力部署。如果血族真的背叛了,那我们现在所有的防线布局,在教廷眼里就是完全透明的。”
“恐怕不只是防线。”
“还有各方魔主领地的坐标,稀有资源点的分布,甚至……连魔王城的内部防御结构,他们都有可能一清二楚。”
雷恩站起身走到战术地图前,目光冷峻。
“我们需要确认。”雷恩手指敲击着桌面:“确认这个血月到底是谁,确认他究竟泄露了多少核心情报,最重要的是,确认这只是某一个人的私下交易,还是整个血族长老团都已经倒向教廷。”
“怎么确认?”
“去当面问他们。”
雷恩转过身看着阿什莉娅:“血族长老团的领地在哪里?”
“血色尖塔。”
“那就去一趟。”
“雷恩。”阿什莉娅走到他面前神色严肃:“血族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坐下来讲道理的种族。他们高傲、古板、且实力强大。如果你直接上门质问,极有可能会引发魔界内战。”
“那就不直接质问。”
雷恩平静地说:“我们以魔王城的名义去拜访,去交流,去观察。只要这个血月真的存在于他们之中,面对我们的突然造访,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阿什莉娅定定地看着他,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我陪你一起去。”
……
地牢。
兰斯洛特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
在吐出代号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知道自已已经没有退路了。
教廷绝不会宽恕一个战败被俘的统领,而魔族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一个手上沾满他们鲜血的刽子手。
他现在唯一的生存筹码,就是脑子里装的那些教廷机密。而刚才他已经把手里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交出去了。
铁门发出声响,被人推开了。
塞西莉亚独自走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肉汤。
“喝吧。”
她将汤碗放在木桌上。
兰斯洛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魅魔。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不会杀你的。”塞西莉亚语气轻松:“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你还有用。”
兰斯洛特自嘲地苦笑一声。
“我就知道……我不过是你们用来榨取情报的工具……”
“但你至少还有选择的权利。”塞西莉亚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你可以选择继续当一个被教廷抛弃、被我们利用的死棋,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主动告诉我们更多。”
塞西莉亚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眸中闪烁着蛊惑人心的微光:“告诉我们教廷下一步的兵力部署,告诉我们异端裁判所的计划,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核心机密。”
“作为交换,魔王城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塞西莉亚的声音拂过他紧绷的神经:“甚至……当一切结束后,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在一个教廷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需要情报,而你,恰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塞西莉亚直起身,恢复冷淡:“这是一场交易。你用情报,买你自已的命。”
“很公平,不是吗?”
兰斯洛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热汤。
升腾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那股久违的食物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可以。”塞西莉亚转过身向门外走去:“但教皇的耐心有限,我的耐心也有限。别考虑太久。”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地牢里重新陷入死寂。
兰斯洛特颤抖着伸出双手捧住陶碗。
汤很烫。
但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