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破石滩西侧三里。
从地表望去这里只是一片毫无特征的戈壁,风卷着沙土在碎石间穿梭。
巴尔克在一座看似天然堆叠的乱石堆前停下脚步。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地面上叩击三下。
咚、咚、咚。
沉闷回响从地底深处传来,证明下方早已被掏空。
前方的砂石无声地向两侧滑落,尖刺从石堆后方钻出来。他甲壳上还沾着些许潮湿的泥土,身后跟着两只体型庞大的近卫虫。
“巴尔克魔主。”尖刺低头行礼,随即侧过身让出一条幽暗通道:“地道的主入口在这里。”
巴尔克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向下望去。
石堆下方,是一条被虫族生物凝胶硬化过的斜坡通道。宽度刚好能勉强让成年兽人侧身通过,深度目测在三米左右,再往下就是窒息的黑暗。
“通行量有多大?”
“单列纵队,五百人同时疾行没有问题。”尖刺用前肢在地面上画出地形草图:“主干道已经彻底贯穿了破石滩的地下,左右两侧各分出三条支线。随时可以在预定坐标,同时破土而出。”
巴尔克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看向身后两名副官。
“走,下去看看老子的狩猎场。”
地道内部的环境,比预想中要稍微好一些。
虫族工蚁在挖掘时,会本能地分泌出黏液加固洞壁。这让整条地下通道的内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光泽,摸上去坚硬如铁,隐约还能看见外层包裹的土石纹理。
但再坚固,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正身处数吨泥土之下。
头顶是随时可能塌陷的重压,脚下是被踩得结实的湿黏泥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腥气和虫族微酸味。
走在最前面的虎人副官,呼吸声明显比在地面上粗重许多。
“怎么,喘不上气?”巴尔克在后面幽幽地问。
“……没事,大人。”虎人副官咬着牙:“就是觉得……有点憋屈。”
“憋屈就对了。”巴尔克手掌重重拍在副官肩膀上:“把这份憋屈攒着。等破土冲出去那一刻,把它全劈在圣骑士的脑壳上!”
尖刺在队伍最前方带路,几丁质的足肢踩在地道里。
“前方五十米,是第一处支线分岔口。”尖刺回过头:“从这里上去,可以通往破石滩正面的三处不同阵位。”
巴尔克大步跟上去,在分岔口停下。
三条狭窄的支线向上方延伸。洞口没有被完全挖通,而是被一层半透明的虫族凝胶封住。膜看似坚韧,但只要从内部用力一捅就会碎裂。
巴尔克伸出手将掌心贴在薄膜上。他闭上眼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传来的、风吹过戈壁的细微震颤。
“这上面离地表多远?”
“不足一米五。上面是一层松散的碎石。”
“收到信号后破土,战士们只需一个发力,就能直接跃出地表,完成切割。”
巴尔克收回手咧嘴一笑,转身往回走。
“够了。这坑挖得真他妈绝。”
……
下午,临时集结营地。
当梅菲斯特带着最后一批魔导武器抵达时,营地里的兽人精锐已经列装完毕静静等候。
虎人、熊人、狼人,还有少数敏捷的豹人与鬣狗人。这五百名战士是巴尔克精挑细选出的死卒,每个人身上都纵横交错着旧伤新痕,眼神里透着山雨欲来的沉稳。
梅菲斯特指挥着后勤部队将沉重的黑木箱一一卸下。巴尔克走上前,一脚踢开箱子锁扣。
“按编队序列,滚上来领家伙!”
“虎人队领战斧与重锤,熊人队领巨剑与战矛,狼人队领长刀与短刃!”
“拿到武器后,原地检查配重和刀刃。有问题的立刻报告!”
队列开始有序流动。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虎人大队长。他从木箱里抽出一把崭新的重型战斧,在手里稍微掂了掂,兽瞳亮了起来。
“大人……这手感,比旧斧轻了足足三成。”他满脸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核心还没放能。等你激活了魔晶,它挥起来还会更爽。”巴尔克冷笑一声,警告道:“但都给我记住了!谁也不许在营地里手贱去激活核心,除非你想把旁边兄弟的脑袋当西瓜劈开!”
虎人大队长咧开血盆大口笑了笑,将战斧郑重扛在肩上转身归队。
队列继续向前。
有人拿到长刀后,凭本能想挥舞两下试试手感,立刻被身后老兵一巴掌狠狠扇在后脑勺上:“别乱晃!找死啊!”
有人拿到重锤后,直直盯着锤柄上幽暗深邃的深渊核心,手指颤抖着摸了摸,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还有人领到武器后一言不发,像抱孩子一样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用手指一点点抹过刀锋的每一处细节,眼神狂热。
梅菲斯特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战士接连领走武器,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雷恩说过的一句话。
“这些武器,不是让他们去送死的。是让他们能活着回来的保障。”
……
傍晚,营地边缘。
篝火一堆堆地升了起来。
兽人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有人在默默地磨刀,磨刀石与金属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密声响,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有人在检查皮甲,将松动的扣环用牙齿咬紧,用兽筋重新缝补破损的边缘。
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呆地盯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家乡,还是在想即将来临的死亡。
一名年轻的狼人战士坐在火堆外围。他手里捏着块硬邦邦的肉干,递到嘴边咬了一口,咽不下去,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再拿起来咬一口,又放下。
他头顶的狼耳不自觉地向后微贴着。
坐在他旁边的老兵斜了他一眼。
“第一次跟教廷的圣军打?”
“……嗯。”
年轻狼人喉结滚动一下。
“怕了?”
狼人沉默片刻,老实地点点头。
老兵没有嘲笑他,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喝口。压压惊。”
年轻狼人接过来,仰起脖子猛灌一大口。
“怕是正常的。”老兵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柴,声音平静:“老子第一次被送上战场的时候,对面一排重甲骑兵冲过来,我连刀都握不住,吓得差点尿裤子。”
“那后来呢?”狼人抹着嘴角的酒渍问。
“后来就不怕了。”老兵盯着那被烧得噼啪作响的木柴:“因为真到了绞肉机里你会发现,怕这玩意儿,是最没用的废物情绪。”
“对面的圣剑砍过来,你躲不开就得拿命挡,挡不住就得拉着他一起死。等你满脸都是敌人的热血时,你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字,杀。至于怕?早他妈忘光了。”
年轻狼人低下头,看着自已发抖的双手,没有再说话。
老兵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崽子,记住老子一句话。”
“什么?”
“别想着立功,别想着荣誉。只要一件事,活着回来。”
营地最外围一处高耸岩石上。
巴尔克独自站立在夜风中,他眺望着北方。
算算时间,铁血战将应该已经收到撤防的王令,那些圣军,也快要闻着味儿追过来了吧。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雷恩在地图上画下的那个黑叉。
字面意义上的挖坑。
巴尔克咧开嘴,迎着冷冽的夜风露出森然白牙。
“来吧,孙子们。”
他低声咆哮,声音很快被狂风绞碎。
……
与此同时,魔界边境第一防线。
铁血战将站在哨塔顶端,手里捏着刚刚送达的王令,他将信笺上的内容反复看了三遍,沉默良久。
“大人!”副官在哨塔下方仰起头大喊:“王令上到底说了什么?兰斯洛特的先锋营明天就要压境了!”
铁血战将将信纸折叠好,郑重地贴身收进胸前的铠甲内。
“传令全军,撤防。”
“什么?!”
副官如遭雷击。不只是他,哨塔下方所有听到这两个字的魔族将士全都愣住,以为自已听错了。
“撤防?!”
“大人!我们在这里钉了整整三年!死伤了多少兄弟才建起这道防线?您现在让我们放弃?!”
“我没说放弃。”
铁血战将转过身从哨塔上一跃而下,震起一圈尘土。他目光扫过副官。
“这是诱敌。”
“诱敌?”
“这是魔王殿下与大贤者的指令。”凌霜语气冰冷:“主动收缩防线,彻底让出破石滩的正面通路。我们要给兰斯洛特制造一个仓皇逃窜的假象。”
副官张了张嘴,脸上的屈辱与不甘交织,但最终,魔族军人对王权的绝对服从压倒一切。他一咬牙,单膝跪地。
“全军听令!”
“立刻撤离防线!向后方二号集结点全速转移!”
“篝火不许熄灭!多加湿柴,让烟冒得越大越好!哨塔不许拆,营帐给我用刀划破几道口子,带不走的破旧辎重全给我随意丢在路上!”
“我要教廷那帮瞎子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
“另外……把侦查营最精锐的斥候全都撒出去,死死咬住圣军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哪天哪刻踏入破石滩,从哪个方向进,分了几路兵马。少一条情报,提头来见!”
“遵命!!”
……
次日清晨,破石滩外围。
晨曦驱散了薄雾。兰斯洛特身披耀眼的秘银重甲,骑着纯白独角天马驻立在一处高地上。
他身后是三名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高阶圣骑士,再往后则是军容严整、刀枪如林的圣军重装方阵。阳光洒在十字盾牌上,折射出刺目寒光。
一骑轻骑兵从前方飞驰而来,队长翻身落马,快步跑到兰斯洛特马前单膝跪地。
“报告统领大人!”
“讲。”兰斯洛特眼神傲慢地看着远方。
“前哨探明,魔族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彻底撤离!破石滩的正面通路目前畅通无阻!”
“跑了?”兰斯洛特眉头微挑。
“是!敌军的哨塔完好无损,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燃烧,甚至连一些破旧的补给箱都丢弃在路边。从痕迹判断……他们撤得极为仓促,可以说是望风而逃!”
兰斯洛特眯起双眼。
“仓促撤退?”
他轻轻一夹马腹,独角天马向前走了几步。兰斯洛特居高临下,视线地扫过前方毫无阻挡的破石滩平原。
太完美了。
这简直是光明神赐予重骑兵的最佳冲锋走廊。
跟在他身后一名高阶圣骑士驱马上前,隐隐察觉到不安,低声道:“统领大人。魔族一向死战不退,这次防线丢得会不会……太顺利了些?要不要先派轻骑兵洗地?”
兰斯洛特回头瞥了他一眼。
“顺利,是因为这群野兽感受到了神罚的恐惧。”
他看向前方空荡荡的魔族营地,嘴角勾起冷笑:“他们知道这道防线根本挡不住圣军的铁蹄,除了夹着尾巴逃跑,他们还能做什么?”
“在光明与力量面前,任何阴谋都是笑话。”
兰斯洛特缓缓拔出腰间圣剑。剑刃出鞘瞬间,刺目白光在晨曦中冲天而起。
“全军听令!”
“重甲军团由破石滩正面展开横推!轻骑兵营即刻从左翼乱石岗绕行包抄!我亲率高阶圣殿骑士团居中压阵!”
“三日之内,彻底踏平魔界边境!”
“为了光明女神!杀!”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