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得财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脸还是红的,从早上一直红到现在。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摸来摸去,摸得碗沿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我不管。要么还钱,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要么人跟我走。”
鞠芷子的大伯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靠着门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胸口的一撮毛。
他的头发花白了,头顶秃了一块,光光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嘴角往下拉着,下巴的肉松着,一说话就抖。
“得财,你这话说的。人你已经娶了,圆房没圆房是你的事。钱我已经收了,给山宽盖房子了。你让我退钱,我拿什么退?”
林得财的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声音很大,堂屋里的灰尘都震了一下。
“放屁。圆房?她骗我说来月事了,不能圆房。过了两天就跑了。这叫娶了?这叫骗婚。你们鞠家合起伙来骗我。”
鞠芷子的大伯母从里屋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扣得很紧,把身上的肉勒得一节一节的。
她的头发用发夹夹在头顶,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额头上。
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走一边嗑,瓜子壳从她嘴里飞出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得财,你说话要凭良心。我们家芷子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嫁给你,你一个四十多的鳏夫,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得财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椅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他走到大伯母面前,手指指着她的脸,手指离她的鼻子只有几厘米。
“我满意?我满意什么?她是我老婆,不让我碰,不跟我说话,连饭都不给我做。我在家里像个外人。你们这是卖女儿,不是嫁女儿。”
大伯母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壳落在林得财的鞋面上,他没有低头看。
“卖女儿?你说得真难听。彩礼是你自愿给的,没人逼你。现在你说退就退?钱已经花出去了,盖房子的砖瓦都买了,工人也请了。你让我退,我拿什么退?”
林得财的声音更大了,嗓子都喊哑了。
“那是你的问题。我不管。反正钱和人,你们得给我一样。”
大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沾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掉了。
“得财,你听我说。芷子这孩子不懂事,我们回去劝劝她。她要是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就把人领回去。咱们还是一家人。”
林得财转过身,看着大伯。
“劝?你们劝了几天了?她跑了一次又一次。上次藏在村口的草垛里,上上次藏在山宽家的地窖里。你们劝得住吗?”
大伯母把手里的瓜子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走到鞠芷子面前,鞠芷子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
她的头发散着,挡住了脸。
大伯母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鞠芷子的头动了一下,没有躲。
“芷子,你听婶子的话。得财家里条件不错,有房有地,你跟他好好过,不愁吃穿。你一个姑娘家,出了那种事,还有人要你,你就该烧高香了。别挑了。”
鞠芷子的头慢慢抬起来了。
她的眼睛看着大伯母的脸,目光是直的,没有表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嘴里出来了,很小。
“那种事?我出那种事,是谁害的?我被人绑走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被人糟践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们来看过我一眼吗?”
大伯母的手缩回去了。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到了地上的一片瓜子壳,瓜子壳碎了,发出很脆的声音。
“你们只会收钱。十八万八,你们把我卖了。你们拿着我的卖身钱,给山宽盖房子娶媳妇。你们问过我吗?我愿不愿意?你们关心过吗?”
大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芷子,你这话说的。我们是你的长辈,你爹妈不在了,我们不管谁管?你一个姑娘家,留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嫁出去,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得财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人老实,会疼人。”
鞠芷子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往上弯,而是往两边拉了一下。
“疼人?他上一个老婆怎么死的?难产死在医院里。大人小孩都没保住。医院赔了他二十万。他拿这二十万来娶我。我算什么?我算他死去的那个老婆换来的?”
堂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大伯母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把瓜子攥碎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大伯的嘴巴张着,没有声音。林得财的脸更红了,红到发紫,紫到发黑。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你怎么知道的?”
鞠芷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不动。
“这村子里有谁不知道?你当我是傻子?你花十八万八买我,那十八万八是你老婆的命换来的。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怕她来找你吗?”
林得财的手举起来了。
手掌张开,手指并拢,举在半空中,朝着鞠芷子的脸扇过去。
山壮从门口冲进来了。
他的动作很快,一步跨到鞠芷子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林得财的手掌扇在山壮的肩膀上,啪的一声,声音很脆。
山壮没有动,他的肩膀很硬,像一块石头。
林得财的手弹回去了,手腕疼了一下,他甩了两下,龇了一下牙。
“你闪开。”
林得财推了一下山壮的肩膀。山壮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山壮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眼睛看着林得财。
“她是我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得财的嘴巴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他把手放下来了,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
他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茶叶从壶嘴里流出来,粘在他的嘴唇上,他用手指拨掉了。
戚青梨从门口走进来了。
她走到堂屋中间,站在鞠芷子旁边。
她的手放在鞠芷子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鞠芷子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大家不要吵了,有话好好说,这件事情可以商量。”
大伯母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戚青梨。
她的目光在戚青梨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脸看到肚子,从肚子看到脚。
“你谁啊?外乡人,插什么嘴?这是我们鞠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戚青梨的手从鞠芷子的肩膀上拿开了。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垂在身侧。
“我是芷子的朋友,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你能拿出十八万八吗?你要是能拿出来,我们就不嫁芷子了。你拿不出来就别在这里充好人。”
山壮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戚青梨旁边。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大伯母和戚青梨之间。
“婶子,她是客人。您说话客气点。”
大伯母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把目光从戚青梨身上移开了,看着地上。
地上有很多瓜子壳,一片一片的,她用自己的鞋尖把瓜子壳拨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堆。
院门被人推开了。
小莲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黑黑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下身是深色的裤子,脚上是凉鞋。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梯田。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杆是竹子的,已经发黑了,被磨得很光滑。
是小莲的爹,这个村的
村长。
大伯母看到村长,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村长来了。您来得正好。您给我们评评理。”
村长没有看她。
他走到堂屋中间,把旱烟杆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一缕一缕的。
他的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从大伯看到大伯母,从林得财看到鞠芷子,从戚青梨看到山壮。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什么事?说吧。”
大伯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到村长面前,两只手垂着,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村长,是这样。得财要退婚,让我们退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可是钱我们已经花出去了,给山宽盖房子了。我们拿不出来。”
林得财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走到村长面前,站在大伯旁边。
“村长,不是我要退婚。是她骗婚。她嫁过来不让我碰,不跟我过日子,还跑了三次。这样的人,我怎么跟她过?我不退婚怎么办?”
村长把旱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两条白色的烟柱,慢慢散开。他抬起头,看着鞠芷子。
“芷子。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自愿嫁人的?”
鞠芷子从板凳上站起来了。她站得很慢,手扶着墙,手指扣着墙上的砖缝。她站直了,抬起头,看着村长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嘴里出来了,不大,但很清楚。
“不是。我不是自愿的。”
村长点了一下头。下巴动了一下,幅度不大。
“那就简单了。婚嫁不能违背妇人的意见。既然芷子不愿意,这门亲事就算了。大伯,你把钱退给得财。一笔一笔算清楚,该退多少退多少。”
大伯母的脸变了颜色。从黄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青色。她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上下嘴唇之间隔了一块硬币那么宽的距离。
“村长,您不能这样啊。钱已经花了,盖房子了。您让我们拿什么退?”
村长看着她,目光不动。
“花到哪里去了,那是你们的事。彩礼是给芷子的,不是给你们盖房子的。你们拿了人家的钱,又不让人家好好过日子,这说到哪里都说不通。”
大伯母的腿软了。她蹲下来了,蹲在地上,然后坐下来了。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手掌拍在砖头上,啪啪啪。
“没有钱啊,一分钱也没有了啊,钱拿去盖屋了,买了砖瓦,请了工人,都花光了啊,你们不能这样逼我们啊。”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她的眼泪流出来了,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她的鼻涕也流出来了,透明的,亮亮的,从鼻孔里流出来,流到嘴唇上,她吸了一下,吸回去了,又流出来了。
大伯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老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林得财看着地上的大伯母,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点。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纸是叠好的,方方正正。他把纸打开,举在村长面前。
“村长,这是彩礼的收据。上面有大伯的手印。十八万八,清清楚楚。他们要是退不出来,我就报警。说鞠家诈骗。警察来了,可不是退钱那么简单了。那是要坐牢的。”
大伯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白了,嘴唇白了,手也开始抖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林得财的手臂。
“得财,你别报警。咱们自己人,有话好好说。”
林得财甩了一下手臂,把大伯的手甩掉了。
“好好说?我已经好好说了。是你们不好好说。还钱,或者人跟我走。你们选。”
大伯母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的裤子上沾了灰,屁股上有一块黑色的印子。她走到鞠芷子面前,伸出手,抓住了鞠芷子的手。她的手指很粗,很有力,扣着鞠芷子的手腕,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
“芷子,你救救婶子。你跟得财回去吧。他会对你好的。你跟着他,不愁吃穿。婶子求你了。”
鞠芷子的手没有动。她的手腕被大伯母扣着,她没有抽出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大伯母的脸,目光不动。
“婶子。你收了人家十八万八,你让我替你去还。你拿我当什么?”
大伯母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芷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婶子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出了那种事,还有男人要你,你就该知足了。”
鞠芷子的手从大伯母的手里抽出来了。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她的手腕上留下了几个红印,是大伯母的指甲掐的。
“为我好?你们拿了钱,给山宽盖房子。山宽是你们的儿子,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什么时候为我好过?”
大伯母的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她的手垂下来了,手指微微蜷着。
戚青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大伯母面前。
“婶子。这件事情是你们不对。你们收了人家的彩礼,芷子不愿意嫁,你们就应该把钱退回去。这是道理。”
大伯母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戚青梨。她的目光很凶,像刀。
“你闭嘴。你一个外乡人,你懂什么?你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不知道我们供芷子读书花了多少钱?她爹妈死了以后,是谁养她的?是我们。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不该报答我们吗?”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
“养她是应该的,她是你们的侄女,你们不能因为她爹妈不在了,就把她当商品卖。”
大伯母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指着戚青梨的脸。
“你说谁卖?你说谁?你再说一遍。”
山壮伸出手,挡在戚青梨面前。
他的手臂横在大伯母和戚青梨之间,手臂很粗,肌肉鼓着。
“婶子,您别动手。”
大伯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看着山壮的脸,又看着他的手臂,把手缩回去了。
村长的烟杆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散开了。他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
“行了,别吵了。”村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这样吧。钱还是要退的。退不出来,就写个欠条,分期还,一年还一点,慢慢还,得财,你看行不行?”
林得财把纸叠好,放回裤兜里。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攥住了那张纸。
“不行,我要现钱,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内,我见不到钱,我就报警。”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鞠芷子。
“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你跟我走,要么钱还给我,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