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芷子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搞不懂戚青梨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究竟知不知道昨晚的事,怎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她的眼睛看着戚青梨的背影,想要说什么,又没问出口。
戚青梨的背很直,肩膀微微耸着。
头发扎着,能看到后颈,白白的,有一根碎发掉下来,贴在上面。
她打开了火,锅放在灶台上,倒油。
油热了,她把西红柿倒进去,滋啦一声,很大的声音。
她用铲子翻着,西红柿在锅里慢慢变软,汁水出来了,红色的。
加了水,水开了,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一根一根的。
鞠芷子走进厨房,站在戚青梨旁边。
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递给戚青梨。
“鸡蛋。”
戚青梨接过来,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鸡蛋裂开了缝,她用两个大拇指掰开,蛋清和蛋黄流进锅里。
蛋清在沸水里散开了,变成了白色的絮状,蛋黄完整地浮在汤面上,圆圆的。
她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蛋黄散了一点,把汤染成了淡黄色。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白色的,边沿有蓝色的花纹。
她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分在两个碗里,把汤浇在上面。
一勺一勺地舀,汤从勺子里流下来,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从筷笼里拿出两双筷子,放在碗上。
她端起一碗,走到餐桌前,放在桌上。
又端起另一碗,放在对面。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到嘴里,嚼了,咽了。
鞠芷子在她对面坐下来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送到嘴里,嚼了,咽了。
低着头,吃着碗里的面条。
一口,两口,三口。
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眼泪从她眼眶里掉出来了,滴在碗里,滴在汤面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她没有擦,她继续吃。
面条从嘴巴里吸进去,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吃得很急,一口接一口,像是饿了很久。
不得不承认,戚青梨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确实很好吃,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可惜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戚青梨没有看她。
她低着头吃自己的面,一口一口的,吃得慢。
筷子夹起面条,送到嘴里,嚼,咽。重复着。
两个人没有说话。
面条的热气从碗里冒上来,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散开。
越来越淡,越来越细,最后没有了。
碗里的汤喝完了。
碗底剩了几片碎西红柿和一小撮葱花。
鞠芷子端起碗,把碗底的汤也喝完了,嘴对着碗沿,仰着头,喉咙一动一动的。
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吃完就走吧,我不送你了。”
戚青梨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尖上夹着一根面条,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鞠芷子的脸,鞠芷子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她。
堂哥从厨房门口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着。
他靠在墙上,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鞋面,看着餐桌上的两个人,嘴角往上咧着。
苹果的汁水从他嘴角流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以后就别来找她了。”
堂哥嚼着苹果,声音含混不清。
“她明天一早就走了,回老家,以后就不回来了。”
戚青梨把筷子放下了,筷子落在碗上,叮的一声。
她看着鞠芷子,表情严肃。
“芷子,你不能走。”
鞠芷子没有抬头。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堂哥又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很大。
他一边嚼一边说,苹果碎屑从嘴里喷出来一点,落在他的花衬衫上。
“她得回家结婚生孩子带孩子,这辈子也不会回香川了,你找她也没用。”
戚青梨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尖。
她绕过餐桌,走到鞠芷子身边,伸出手,握住了鞠芷子的手臂。
手指扣着鞠芷子的手臂,扣得有点紧。
“芷子,你能不能不走?”
鞠芷子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戚青梨的脸。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没有眼泪,但眼白上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嘴里出来了,严肃认真。
“不能。”
她把手臂从戚青梨手里抽出来了。
戚青梨的手指滑开了,垂在身侧。
鞠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站着,比戚青梨高半个头。
低着头看着戚青梨,下巴微微抬着。
“别装好人了。”
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一下。
“我为什么落得这样的下场?”
鞠芷子的声音变大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还不是因为你,你顾及你的脸面,你不肯问你的金主借钱。你把我给毁了。”
戚青梨摇了摇头,头摇得很快,左右摆了好几下。
“不是的,我没想过害你,我没想到绑匪会发现警察。”
“他也不是我的金主,我们连朋友都不算......”
“够了。”
“你到底在辩解什么,你跟贺医生分开,难道不是为了谈京舟吗?”
鞠芷子抬起手,手掌朝外,手指并拢,对着戚青梨的脸。
“说再多也没意义,你已经伤害了我,说几句话就想让我原谅你吗?”
戚青梨的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了几下。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鞠芷子看着她,看了三秒。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点。
不是笑,只是一种动作,嘴角从平的变成弯的,然后又平了。
“是吗?”
“是。”
鞠芷子往前走了一步,离戚青梨更近了。
她比戚青梨高,她低着头,戚青梨仰着头。
两个人对视着。
“我大伯和婶婶收了一户人家的彩礼,二十万啊,我不想嫁给那个老男人,不如你替我嫁给他。”
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声音。
她的眼睛看着鞠芷子的眼睛,目光不动。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攥住了裙子的布料,攥出一个皱褶。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鞠芷子笑了。
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上排的牙齿,牙齿很白,很整齐。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还是冷的。
“虚伪,自私,还说什么为了我什么都能做,骗子。”
她转过身,背对着戚青梨。
朋友一场,她现在用这些词来形容戚青梨。
堂哥把苹果核扔进了垃圾桶,苹果核落在桶底,咚的一声。
他拍了拍手,拍掉了手上的苹果汁,然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别废话了,让她赶紧走,我们还要收拾行李呢,明天一早就回老家。”
他从墙边走过来,走到戚青梨身后,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指很粗,很有力,扣着她的手臂,他把她往门口拖,力气很大,戚青梨的身体被拉得往前倾。
鞠芷子走在前面。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门旁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
堂哥把戚青梨拖到门口,松开了手。
戚青梨站在门外面,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
她回过头,看着门里面的鞠芷子。鞠芷子没有看她。
她的眼睛看着走廊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鞠芷子把门关上了。
门板在戚青梨面前合拢,锁舌卡进门框,咔嗒一声。
戚青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芷子,你不能回家,如果是因为彩礼,我想办法筹到钱,你把钱还给人家,就不用结婚了。”
门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拍了几下。
“芷子,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没有回应。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戚青梨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上。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了。
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了。
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楼梯。
她下了楼,一级一级地走,每一步都很慢。
她走到楼下,出了单元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她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
教师公寓的楼门口亮着灯,白色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上了楼梯。
到了三楼,走廊里站着三个女同事。
数学组的张老师,语文组的李老师和教音乐的赵老师。
三个人站在走廊中间,手里都拿着东西。
张老师拿着一个水杯,李老师拿着一本书,赵老师拿着一个手机。
三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张老师说:“幸亏鞠芷子还是走了,不然咱们学校的名声就毁了,以后怎么招生啊?没有学生,大家都要失业。”
李老师说:“可不是嘛,校长这次总算做了个正确的决定,让她自己辞职,省了好多麻烦。”
赵老师说:“你们听说了吗?鞠芷子被绑架,是因为戚青梨,俩人都闹掰了,从朋友变成敌人了。”
张老师的手停了一下,水杯举在半空中。
“啊?她们不是好朋友吗?形影不离的,天天一起吃饭,没想到戚青梨会害鞠芷子,真是人心隔肚皮。”
李老师把书合上了,书在手里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谁说不是呢,这就是塑料姐妹花吧。”
赵老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贴在肚子上。
“我还听说,戚青梨和贺中哲的婚事告吹了,贺家要和窦家联姻,普通人哪那么容易嫁进豪门,看来光靠美貌是没用的,有钱人最看重的还是门当户对。”
张老师喝了口水,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说得对,你看戚青梨平时那个样子,穿得普普通通的,谁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能把最好的朋友害成那样,这个女人不简单。”
李老师摇了一下头。
“人不可貌相啊。”
赵老师抬起头,看到了走廊那头的戚青梨。
她的嘴巴闭上了。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张老师的手臂。
张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闭上了嘴。
李老师也转过去了。
三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六只眼睛看着戚青梨。没有人说话。
戚青梨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着那三个人,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了。
她走过张老师身边的时候,张老师往旁边让了一下,身体贴着墙壁。
李老师也往旁边让了一下,手里的书抱在胸前。
赵老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戚青梨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她走进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张老师的声音,很小,像在跟另外两个人说悄悄话。
“她听到了。”
赵老师的声音。
“听到了就听到了,反正说的都是实话。”
然后是脚步声,三个人散了,各自回房间了。
门关上的声音,一个,两个,三个。
戚青梨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着,外面的光照不进来,房间里很暗。
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了一下。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指甲油,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之前在医院被碎玻璃划的,已经长好了,但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些。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的纹路很乱,很多条线交叉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唐秘书发的。
“明天中午,老地方。”
她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了。
侧躺着,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看着那面白墙,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摸了一下,摸到了被子的边缘,棉布的,缝得很密实。
外婆去世前,曾留给她块金表,据说是民国时期的,价值不菲。
也许现在得拿出来用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鞠芷子回老家嫁给一个老男人,她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