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停在香川大学门口。
唐鑫从副驾驶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戚青梨从车里出来,手里拿着帆布袋子。
她站在车门旁边,弯下腰,对着车里的唐鑫说了一声谢谢。
唐鑫点了一下头,关上车门,绕回副驾驶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调了个头,开走了。
戚青梨转过身,准备进校门。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戚萍安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了,边缘的布料起了毛。
裤子是深色的,膝盖上有一块污渍,像是油。
他的头发很乱,额前的头发翘着,像没有梳过。
眼睛红红的,眼白上有血丝,一根一根的,细细的。
看着那辆开走的轿车,又看着戚青梨。
“那是谁的车?”
戚青梨把帆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朋友的车。”
“朋友?”戚萍安的声音变大了。
“是那个姓贺的吧?”
戚青梨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
“不是?”
戚萍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戚青梨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低着头看她,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
“我看到了,黑色的轿车,上次在快餐店门口,那个姓贺的开的也是这种车,姐,你骗我。”
戚青梨的手指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不是贺中哲,是贺中哲的舅舅。”
“舅舅?”
戚萍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认识他全家?姐,你到底跟这个姓贺的纠缠多深?他不是已经跟你分手了吗?你还跟他家里人来往做什么?”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戚萍安的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手指的骨节鼓出来,白白的。
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的起伏很大,灰色的短袖随着呼吸一紧一松。
“姐,你跟他分开吧。”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硬。
“他除了你一个女人,还有别的女人,雪莉还怀了他的孩子。”
戚青梨的手停了。
她看着戚萍安的脸。
他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气的。
他的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着,发出很轻的的声音。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
“雪莉是谁?”
戚萍安的嘴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拳头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垂下来。
头低下去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被贺中哲抢走了。”
戚青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
头发很乱,头顶有一个旋,旋的中心秃了一小块,露出白色的头皮。
她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你缺钱是因为要花钱挽回这个女人是吗?”
戚萍安没有抬头。
他的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
“谈恋爱需要那么多钱吗?”
戚青梨的声音变大了。旁边有一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戚萍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小,很低。
“雪莉她喜欢的东西都很贵,一个包就要十万块。”
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
十万块,比家里一年的生活费还要多。
她的手从帆布袋的带子上松开了,袋子滑下去,落在地上,袋口敞开了,里面的书和文件夹露出来一半。
她没有弯腰去捡。
“戚萍安。”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糊涂啊。”
戚萍安的头更低了,下巴快要贴到胸口。
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大截。
他的手指在裤腿的布料上慢慢摸了一下,来回摸,摸过去,摸过来。
戚青梨弯腰捡起帆布袋子,把掉出来的书和文件夹塞回去,拉好拉链。
她直起身,看了戚萍安一眼,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口走了。
“姐。”
戚萍安在身后叫了一声。
戚青梨没有停。她继续走。
“姐。”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戚青梨还是没有停。
她走到校门口的铁栅栏那里,从包里掏出教师卡,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闸机响了,绿色的灯亮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戚萍安站在校门外,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的头发在肩膀上晃着,浅灰色的长裙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又松开。
她走过了梧桐树的路,走过了操场,走过了食堂,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戚萍安站在原地看着。
他的两只手垂着,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蜷起来,握成了拳头。
握得很紧,指节鼓出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的下巴绷着,咬肌在脸颊两侧鼓出来,硬硬的,像两块石头。
他的眼睛看着戚青梨消失的方向,目光不动,瞳孔的颜色很深,深到看不到虹膜的纹路。
姓贺的。
贺中哲。
抢走他的女朋友,玩弄他姐姐的感情。
他把拳头举起来,举到胸口的高度,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来了。
他不能什么也不做。
他要让贺中哲付出代价。
医院的门诊楼大厅里人来人往。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队伍弯弯曲曲。
导诊台的护士在回答病人的问题,声音很大,语速很快。
电梯口挤满了人,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吊瓶。
走廊里的椅子都坐满了,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
戚萍安穿过大厅,走进门诊楼的走廊。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急,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走过一间一间的诊室,看着门上的牌子。
外科。
门上的牌子写着“外科门诊主治医师贺中哲”。
戚萍安站在门口。
门关着,上面有一块磨砂玻璃,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请勿打扰”。
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推开了门。
门撞到墙壁上,咚的一声。
贺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正在和对面坐着的病人说话。
病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条纹衬衫,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门口。
贺中哲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深色的衣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到戚萍安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他把病历夹放在桌上,站起来。
“先生,请你出去。现在是门诊时间,外面排队。”
戚萍安没有出去。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门锁卡进门框,咔嗒一声。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着,手指慢慢蜷起来。
贺中哲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对那个中年男人说了一句“您稍等一下”,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贺中哲绕过办公桌,走到戚萍安面前。
“你要干什么?”
贺中哲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戚萍安的拳头挥出去了。
右拳。
和前两次一样的拳头。这次打在了贺中哲的胸口。
拳头打在胸骨上,发出闷的一声。
贺中哲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办公桌的边沿,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倒了,水洒在桌面上,流到病历夹上,浸湿了纸页。
贺中哲没有还手。
他站直了,用手揉了一下胸口,手指按着被拳头打到的地方,皱了一下眉,然后放下手。
戚萍安又挥了一拳。
这一次贺中哲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打在了墙上。
指节的皮肤破了,血从裂开的地方渗出来,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子。
戚萍安的手疼得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
贺中哲伸手抓住了戚萍安的手腕,握得很紧,手指扣着他的骨节。
“够了。”
戚萍安用另一只手推了贺中哲一下,力气很大,推在他的肩膀上。
贺中哲往后踉跄了一步,腿碰到了椅子,椅子翻了,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贺中哲没有倒,他扶了一下办公桌,站稳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护士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到办公室里的情形,嘴巴张开了,文件夹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纸页散开了,一张一张的,飘了一下,落在地面上。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贺中哲和戚萍安两个人。
“贺医生!”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
贺中哲的声音很稳,像平时一样。
“你出去。”
小周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戚萍安,又看着贺中哲,嘴唇在抖。
“出去。”
贺中哲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
小周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夹,把散落的纸页拢了一下,抱在怀里,退了出去。
门没有关。走廊里的人已经围过来了。
病人,家属,护士,医生。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站在门框边探着头。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嗡嗡的,像蜂箱里的蜜蜂。
戚萍安站在办公桌前面,胸口起伏着,喘着气。
他的右手手背上破了皮,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手背上流成一条细线,沿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你这个混蛋。”
戚萍安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的人都听到了。
“你抢我女朋友,你还搞大她的肚子,你玩弄我姐姐的感情,你把她甩了,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住,你他妈还是人吗?”
走廊里的嗡嗡声停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病人,家属,护士,医生,都闭了嘴。
没有人走动,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清嗓子。
贺中哲站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说话。
他的白大褂的领口被扯歪了,扣子掉了一颗,线头露在外面。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是皱着的,眉心的竖纹很深。
他的眼睛看着戚萍安,目光不动。
戚萍安指着贺中哲,手指伸得很直,手背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他的鞋面上。
“你敢做不敢认?雪莉怀了你的孩子,你敢说不是?我姐肚子里的孩子,你敢说不是你的?你一个男人,让两个女人同时怀孕,你算什么?”
走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清清楚楚。两个护士站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嘴巴张着,假牙露出来一半,忘了合上。
贺中哲把椅子从地上扶起来了。
他把椅子摆好,坐下来了,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抬起头,看着戚萍安。
“你说完了?”
戚萍安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贺中哲会是这个反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贺中哲从桌上拿起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洒了,杯子是空的。
他把杯子放回去,拿起病历夹,翻了一下,纸页被水浸湿了,有些字洇开了,看不清了。
他把病历夹合上,放在一边。
“你说完了就出去,我还有病人要看。”
戚萍安的拳头又攥起来了。
他的手在发抖,整只手臂都在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一根一根的。
“你!”
“出去。”
“我说了出去。”
两个保安从走廊里挤过来了。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穿着黑色的制服,腰间挂着对讲机。
高个子保安走到戚萍安身边,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先生,请你离开。”
戚萍安甩了一下肩膀,把保安的手甩掉了。
高个子保安看了矮个子一眼,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戚萍安的手臂。
戚萍安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两个人拖着他往外走,他的鞋在地面上拖,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贺中哲,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红红的,像两张网。
“你会遭报应的。”
戚萍安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传回来,嗡嗡的。
保安把他拖出去了。
走廊里的人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目光跟着戚萍安移动,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从他手上的血移到他的鞋上。
他被人拖到了大厅,拖到了门口,推了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很亮,很刺眼。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血痂,边缘翘起来一点,露出
他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裤兜破了,手指从洞里穿出去,碰到大腿的皮肤,凉凉的。
他没有抽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面上有血,红色的,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他蹲下来了,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慢,幅度不大。
旁边有人走过,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
医院大厅里,走廊里的人慢慢散了。
病人回到候诊区,家属回到椅子上,护士回到护士站,医生回到诊室。
地面上有一滴血,是戚萍安手上滴下来的,红色的,圆圆的,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格外显眼。
一个清洁工走过来,用拖把拖了一下,血被拖散了,她又拖了一下,印子淡了,又拖了一下,没有了。
地面恢复了白色,光可鉴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贺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把翻倒的水杯扶正了,抽了几张纸巾,擦桌上的水。
纸湿透了,贴在桌面上,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把湿透的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拿起病历夹,翻开,看着那些被水浸湿的纸页,看了一会儿,合上了。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
小周推门进来了。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的颜色很淡。她站在门口,看着贺中哲。
“叫下一个病人。”贺中哲说。
小周点了一下头,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叫号的声音。
“十三号,请到三号诊室。”
一个病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病历本,走进了三号诊室。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