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门关着。
戚青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按着床单。
床单是白色的,棉质的,手指按下去的地方出现了几道放射状的褶皱。
她想起了今天在谈京舟办公室里的情景。
她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一个笔筒,一台电脑,还有一个黑色的咖啡杯。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抬起头看到她,放下手中的文件,靠进椅背里。
她从那捆钱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那捆钱,然后看着她。
“我说了不用还。”
“不可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谈京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面,但没有坐下。
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那捆钱上,手指拨了一下橡皮筋,橡皮筋弹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钱不用还,但我有一个条件。”
戚青梨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垂着。
她的手指在裙子的侧缝上摸了一下。
“什么条件?”
“陪我吃午饭,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吃到你的孩子出生。”
戚青梨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眼睛是看着她的,但目光是平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用这十万块,买你陪我吃饭,一天算下来,不到一千块,很便宜。”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手从裙子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碰到了那捆钱的边角。
钱的边角很锋利,割了一下她的指腹,有点疼。
“好。”
她答应了。
现在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那个小口子已经看不见了,但按一下还是能感觉到疼。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被压住了,她偏了一下头,把头发拉出来。
她闭上眼睛。
明天中午要和他吃饭。吃午饭,吃到孩子出生。
第二天中午,戚青梨站在学校门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裙,头发散着,没有扎。
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本书和一个文件夹。
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树叶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唐鑫探出头来。
“戚小姐,请上车。”
戚青梨走过去,弯下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了。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很低,冷气吹在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用手搓了一下手臂,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搓平了。
唐鑫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浅灰色的,打得很整齐。
“谈总呢?”
“谈总的身份您也知道,不方便自己来,我来接您去公寓。”
戚青梨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不去公司吗?”
“还是去公寓的好,饭菜都送过去了。去公司容易被员工看到,影响不好。”
戚青梨点了一下头。
“好。”
车子发动了。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
他开车很稳,油门踩得很轻,刹车也踩得很轻,车子几乎没有颠簸。
戚青梨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路两边的店铺往后退,一家一家地退,有的慢,有的快。
她看到了那家馄饨店,卷帘门拉着,没有开门。
她移开了目光。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谈京舟的公寓楼下。
地下车库的门自动抬起来,车子开进去,转了两圈,停在那块写着“私人车位”的牌子
唐鑫先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戚青梨下车,跟着他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唐鑫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电梯到了顶楼。
唐鑫走到公寓门口,按了一下门锁,嘀的一声,门开了。
他侧身让戚青梨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司机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等着。
玄关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很亮。
鞋柜旁边放着一双新的棉拖鞋,浅灰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戚青梨换了鞋,走进客厅。
“戚小姐请稍等,饭菜马上到”。
唐鑫走到厨房的方向去了。
戚青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外面的天很蓝,没有云。
泳池的水是浅蓝色的,很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水面的边缘和玻璃墙几乎平齐,从里面看,像一整块水悬在半空中。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唐鑫从厨房出来了。
他走到餐厅,拉开了椅子。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白色的桌布,两个白色的盘子,两副银色的刀叉,两个高脚杯,杯子里倒了水,水是透明的,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餐桌的两头各放了一把椅子,一把朝南,一把朝北。
“谈总马上到。”唐鑫说。
话音刚落,门开了。
谈京舟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表情。
他换了鞋,走进餐厅,在南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唐鑫退出了公寓,门关上了。
戚青梨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看着谈京舟。
他没有看她。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左手的尾戒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走到北边的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
餐厅很安静。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头,中间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桌布是白色的,很长,垂到地面。
门铃响了。
谈京舟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从门外的人手里接过两个白色的保温箱。
保温箱很大,方形的,他一手提一个,走回餐厅,把保温箱放在餐边柜上。
他打开第一个保温箱,从里面端出一个白色的瓷盘,放在餐桌上。
然后又端出一个,又端出一个。一共六个盘子。
他把空了的保温箱放到一边,又打开第二个,从里面端出三个小碗和一个汤盅。
他把所有的碗碟都摆好了,然后把保温箱合上,放到墙角。
他没有叫外卖员进来。
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端,自己摆。
戚青梨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做这些事情。
他的动作很熟练,端盘子的时候手指扣着盘沿,大拇指按着盘边,很稳,盘子没有晃动。
他摆盘的时候也很仔细,每个盘子的位置都在同样的距离,边沿对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刀叉,看着戚青梨。
“吃吧。”
戚青梨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食物。
盘子里的菜做得很精致。每一道菜都像一幅画。
离她最近的是一个白瓷盘子,里面摆着六片桂花糯米藕。
藕片切得很厚,大概两厘米,藕孔里塞满了糯米,糯米蒸透了,透明的,一粒一粒的,粘在一起。藕片上面浇了一层桂花糖浆,糖浆是琥珀色的,稠稠的,亮亮的,桂花的花瓣散在糖浆里,金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
她用叉子叉起一片,藕很软,叉子进去的时候没有阻力,糖浆从藕孔里流出来,滴在盘子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丝。
她咬了一口。藕是糯的,糯米是粘的,糖浆是甜的,桂花的香味从口腔一直冲到鼻腔。
她嚼了几下,咽了。
又咬了一口。
她吃了两片。
第二道菜是一盘清蒸鲈鱼。
鱼不大,大概一斤多,整条躺在白色的椭圆盘子里。
鱼身上划了几刀,刀口处露出白色的鱼肉。鱼上面铺着姜丝和葱丝,葱丝切得很细,绿绿的,卷曲着。
盘子底部的汤汁是浅褐色的,混着蒸鱼豉油和一点点香油。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浇在鱼身上,然后用叉子拨开一块鱼肉,鱼刺很少,肉是雪白的,一块一块的,很完整。
她把鱼肉送进嘴里,肉很嫩,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了。
咸味刚好,不淡不咸,鲜味很浓,是鱼本身的味道。
她又拨了一块,又拨了一块。吃了三口。
第三道菜是清炒时蔬。
青菜是上海青,一棵一棵的,大小一样,排成一排。
菜叶是深绿色的,菜帮是浅绿色的,根部切得很整齐。
菜炒得很嫩,叶子还是脆的,咬下去能听到声音。
她在嚼菜的时候,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很清晰,咔哧咔哧的。她吃了四棵。
第四道菜是红烧肉。
肉切成了方块,大概三厘米见方,皮朝上,码在一个深褐色的小砂锅里。
每块肉的颜色都是红亮的,皮上的油光很亮,像涂了一层蜜。
肉皮色的,一丝一丝的。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皮和肥肉在筷子上颤了一下,差点滑掉。
她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皮是糯的,肥肉是入口即化的,瘦肉不柴,咬开的时候能看到肉的纹路。
味道是甜的,咸的,香的,混在一起,很浓。
她把整块吃完了,骨头吐在盘子边上。然后又夹了一块。
她吃了两块。
第五道菜是一碗汤。
汤盅是白色的,盖子盖着。
她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很香的味道。
汤是清的,浅金色的,透明见底。汤里有一块鸡肉,一小片火腿,几颗枸杞,一小截竹荪。她舀了一勺,吹了一下,送到嘴里。
汤很烫,她缩了一下嘴唇,等了两秒,咽下去了。
味道很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用食材慢慢炖出来的那种鲜,淡淡的,但很持久。
她又舀了两勺。喝完之后,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她用纸巾抿了一下。
第六道菜是一盘甜品。
芒果布丁,黄色的,倒在心形的模具里,扣在盘子中间。
布丁上面浇了一层淡奶油,奶油上放了几颗切碎的芒果粒和一小片薄荷叶。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布丁很滑,很嫩,芒果味很浓,甜度刚好,不腻。
她把整个布丁都吃完了。
盘子底下还剩一点淡奶油,她用勺子刮了一下,刮干净了。
她吃饭的时候,谈京舟也在吃。
他吃得很少。
他夹了一块鱼肉,吃了两口。
夹了一棵青菜,吃了。
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半,另一半放在盘子边上。
喝了一碗汤。
他没有吃藕片,没有吃布丁。
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餐具碰着瓷器发出的声音很轻。
勺子舀汤的时候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很短。
叉子碰到盘子,嗒的一声。筷子放在筷架上,木头和木头接触,没有声音。
戚青梨吃完了。
她把筷子放在盘子上,拿起餐巾纸擦了嘴。
餐巾纸是白色的,很厚,上面压着花纹。
她擦完之后把纸折了一下,放在盘子旁边。
谈京舟也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布上,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吃好了?”他问。
“嗯。”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唐鑫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平板。
“送戚小姐回学校。”谈京舟说。
唐鑫点了点头。
戚青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
她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她直起身,转过身想跟谈京舟说再见,但他已经不在玄关了。
他走回了客厅,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淡淡的,透明的。
唐鑫站在门口,等着她。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个人走进电梯,唐鑫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戚青梨靠了一下电梯墙壁,墙壁是金属的,凉的。
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谈京舟站在落地窗前,一直等电梯到了楼下才转过身。
他走回餐厅,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盘子。
戚青梨的那边,盘子几乎都空了。
桂花糯米藕剩了四片,但有两片只剩下一半。
清蒸鲈鱼靠近鱼肚的那一块被吃掉了,露出白色的鱼骨。
清炒时蔬的盘子里只剩下两棵菜。
红烧肉的砂锅里还有两块肉,但她的盘子边上有一块啃干净的骨头,骨头很白,上面的肉吃得干干净净。
汤盅里的汤少了一大半。布丁的盘子干干净净,连奶油都刮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唐鑫从门口走进来了。
他换了鞋,走到谈京舟身后,站住了。
谈京舟没有回头。他伸手指了一下戚青梨吃过的那些盘子,手指从左边划到右边,动作很慢。
“明天,这道菜继续做。”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清蒸鲈鱼的盘子。
然后又点了一下桂花糯米藕的盘子。
然后又点了一下红烧肉的砂锅。然后又点了一下汤盅。
然后又点了一下芒果布丁的盘子。
他点完五个盘子,把手垂下来了。
“还有那道青菜,换一种,不要上海青,换成芥蓝。”
唐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谈京舟说的都记下来了。
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记完之后他把本子和笔收进口袋,点了一下头。
“是,老板。”
谈京舟转过身,走回书房。他把门关上了。
唐鑫站在餐厅里,把桌上的盘子一个一个收进保温箱里。
他收的很小心,手指捏着盘沿,汤汁没有洒出来。
他把保温箱提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出去了。
门关上了,锁舌卡进门框,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