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
很快把钥匙换到左手,转过身,面对窦晶晶。
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流言蜚语。”
他表情冷漠,显然没有听信这话。
窦晶晶站在休息室门口,双手还插在口袋里。
听到这句话之后,下巴抬起来了一点,嘴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贺中哲没有等她开口,转过身,左手握着车钥匙,右手插进裤兜,步子不快不慢地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背影很直,肩膀没有晃,深灰色外套的领子竖着,后脑勺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一点光泽。
窦晶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她的嘴还张着,过了两秒才闭上。
喉咙又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进去。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走廊尽头的拐角,贺中哲的身影消失了,她的视线还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
贺中哲走出门诊楼的大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把眼睛眯了一下。
停车场上的车比早上少了几辆,他走到黑色轿车旁边,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咔哒一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
引擎发动,仪表盘亮起来,指针跳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挂挡。
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手机不在那里。
摸了一下裤兜,左边的裤兜里有手机,他掏出来,划开屏幕,打开和戚青梨的聊天框。
他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下方。
发送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一分,现在是十二点五十二分。
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对话框里只有他发出去的那一条,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挂了倒挡,松刹车,车从车位里退出来。
车尾的摄像头亮了一下,中控屏幕上出现了后面的画面,一片空地和一棵树。
他换到D挡,打了方向盘,车头对准出口的方向。
他踩了油门。车轮压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
从停车场的出口开出去,左转,汇入主路。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郁郁葱葱,伸向天空。
路上车不多,正午时间,很多人在吃饭。
他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踩了刹车,车停在白线后面。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红灯。
红灯的倒计时显示还有三十八秒,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绕着转了两圈。
然后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对面车道上,从左边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头的立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亮。
车身很长,漆面反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楚里面的人。
那辆车从对面车道开过来,经过他的车旁边,距离大概两米。
他看见了车牌号,那一串数字他很熟悉,那是谈京舟的车。
迈巴赫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方向是那条路一直往前,再拐一个弯,就是戚青梨上班的私立中学。
红灯还在倒计时,还有十九秒。
贺中哲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的眼睛看着那辆迈巴赫开走的方向,那辆车已经开远了,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在路面上移动,越来越小,他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来。
窦晶晶说的话在走廊里响起过的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了。
好像贴着他的耳边低语。
“戚青梨之前是谈京舟的女人,你不知道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一次皱得比之前深,眉心的竖纹出现了,没有马上松开。
嘴唇抿着,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点。
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从下颌线到脖子的那根筋隐约看得出来。
他离开的这三年,戚青梨身边有过谁,他一概不知。
谈京舟,他的亲舅舅,想要得到什么样的,都能得到,但绝对不可能是戚青梨,戚青梨不是那样的女人。
绿灯亮了。
他没有动。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按了一下喇叭,这一次按得更长。
贺中哲回过神来,他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像是被人拍了一下。
松开刹车,踩了油门,车往前开。
打了方向盘,转了弯,进入那条通往学校的路。
他的车速比平时快。
路两边的店面往后退,一家杂货店,一家面馆,一家水果摊。
水果摊的棚子支在人行道上,棚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比较紧。
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被方向盘上的纹路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去调整。
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目光不动。
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他把车速降下来,拐进学校后门那条窄路。
路两边停了很多车,他找了一个空位,把车停进去。
熄火的时候钥匙拧得稍微用力了一点,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坐在车里,没有解开安全带,偏过头,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出去。
校门口的铁栅栏关着,旁边的小门开着。
传达室的保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校门口停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属于谈京舟的迈巴赫,车牌是显眼的连串数字。
引擎没有熄,排气管有一小片白色的尾气飘出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又看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新消息。
他立刻伸手拿起来,划开屏幕。
戚青梨发来了一条消息。
“中午不太方便,你自己吃吧,不好意思呀。”
发送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八分。
现在是十三点零一分。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三秒钟。
“好的,你先忙吧。”
发送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
他抬起头,看向校门口。
小门开了。
戚青梨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朝迈巴赫走过去。
贺中哲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瞬间抓紧。
她上了谈京舟的车......
不,也许车里的人是别人,是外婆,或者是母亲。
这世,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那只手的袖子是深色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的金属表带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全球限量款,仅有五十块,其中一块在谈京舟手上戴着,几乎从未拿下来过。
戚青梨弯了一下腰,坐进去了。
车门关上。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启动,从停车位滑出来,车头转了半圈,然后朝大路的方向开过去。
尾灯亮了一下,刹车灯的红光在阳光下不太明显,但还是能看到。排气管的白色雾气变浓了一点,又慢慢变淡。
贺中哲坐在白色轿车里,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的眼睛看着迈巴赫开走的方向,黑色的车越开越远,在一个路口右转,消失在一排建筑物的后面。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喉咙有一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了一下又下来。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路,脸色极为难看。
路面上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谁洒的。
那片水渍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白白的,亮亮的。
他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戚青梨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小花,圆形的小图,消息气泡是灰色的。
“中午不太方便,你自己吃吧,不好意思呀。”
她拒绝了他,却跟谈京舟走了。
他把屏幕按灭了,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放回副驾驶座,也没有放进裤兜。
他就那样握着,手掌的温度把手机背面的金属捂热了。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头微微后仰,下巴抬起来一点,后脑勺顶着头枕。
闭上了眼睛。眼皮很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种橘红色,他能看到眼皮上细小的血管的纹路。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睁开眼。
他把安全带解开了,金属扣弹回B柱,发出轻响。
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站起来,关上门,按了锁车键。车灯闪了一下。
他站在人行道上。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把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收进裤兜,然后抬眼看了看那所学校的大门。
铁栅栏还是关着的。
传达室的保安换了一个姿势,趴在桌上,好像在打盹。
贺中哲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他看了看马路两边,这条路上没有餐馆,没有面店,只有一排围墙和一排在建的楼房。
绿色的防护网挂在脚手架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大的旗子。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站住了。
垃圾桶是绿色的,装满了,盖子没有合上,露出一袋快餐盒。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面馆。
面馆的玻璃门上贴着字:牛肉面小碗12大碗15。玻璃门里面坐着几个人,看不清脸。
他没有走进那家面馆。
他转过身,朝停车的位置走回去。
走到车旁边,又站住了。
没有拉车门,就站在车子旁边,手垂在身侧。他的影子投在车门上,影子的轮廓很清晰。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视线放到地上。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伸到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包薄荷糖。
取出一块糖,含在嘴里。
他的眼睛看着那所学校的方向,校门口什么也没有。
他刚才为什么不下车拦住那辆迈巴赫,如果是别人,他当然可以下车,但车里的人是谈京舟,是他的亲舅舅。
如果窦晶晶说的是真的,他要怎么跟自己的舅舅相处,谈家会在顷刻间四分五裂。
不会的,窦晶晶这个人,嘴里哪儿有真相,从来都是听风就是雨。
谈京舟是他的舅舅,自然也是戚青梨的舅舅。
戚青梨上了舅舅,太正常了。
贺中哲安慰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引擎震动了一下。
他把车从停车位上开出来,掉了个头,沿着来的路开回去。
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又亮了。
他停下车,等着。
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坐着很多人,大多数人都在低头看手机。他看着对面的红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绿灯亮了。
这次,他踩了油门,开过路口。
他把车开回了医院,停车场上的车比中午多了,很多医生已经吃完饭回来了。
他找到原来的车位停了进去,熄了火。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下车。
把车钥匙从钥匙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痕硌着手掌的皮肤,有一点疼。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锁了车,然后往门诊楼走了。
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缩在脚下。
他走得不快,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挺得很直。
只是他没有把手机拿出来看,那只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握着手机,没有动。
门诊楼的走廊里,午休时间还没结束。
几个护士靠在护士站聊天,看见他走过,叫了一声贺医生,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
“贺医生脸色好差,是发生什么了吗?”
“你刚才没在,我听说窦医生又来纠缠贺医生了,两个人在办公室呆了好一会儿,前后脚出来,窦医生不高兴了。”
“我听说,贺医生是有女朋友的,都快结婚了。”
......
贺中哲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光线暗了一些,白大褂还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杯子里还有早上剩的半杯凉水。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水的温度很低,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看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动,又震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都是窦晶晶发的。
他看了一眼发件人的名字,没有点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