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老师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虽然没完全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轩辕】这个姓氏她是知道的,毕竟她所在的这家幼儿园,就不是普通幼儿园。【轩辕】那是京北的顶级世家,比南城这些豪门还要高出一个层级的存在。她也是偶然中听来接孩子的那些父母提及过一二……
轩辕铭还想说什么,沙发上一直沉默的轩辕栋缓缓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深沉,“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事,也不是你说不需要就能不当回事的。你妈妈,是我轩辕栋的女儿。她是我轩辕家的人,你也是。轩辕家的血脉,不会让她流落在外,也不会让你待在外面。”
糯糯的小脸一下子绷紧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浑身炸毛起来,下意识就要掏出小荷包里的符纸来。
可是转念一想,这几个人不是邪物,身上没有一丝煞气,她用镇邪符也没用。
但那个人说的话让她非常非常不高兴。
糯糯涨红了脸,小胸脯一起一伏,张牙舞爪地咆哮着,“我妈咪没有家人。我妈咪的家人只有我和爸爸。你们长得跟她一点都不像,你们姓轩辕,她姓韩!你们突然跑过来说是我妈咪的家人,那你当年为什么不来找她,把她给扔了?现在来找她做什么!你们都跟那个坏外公一样,看到妈咪有用了,就说是她的家人。坏人!你们都是坏人,是来欺负我妈咪的,哼!我会告诉我爸爸!”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办公室。
欣欣老师吓了一跳,赶紧追出去,“糯糯!糯糯你慢点!”
办公室里,三个男人僵在原地。
轩辕栋闭了闭眼,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孩子的话,字字诛心。可偏偏,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糯糯跑到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
她没有哭,眼睛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欣欣老师追上她,蹲下身,拿着纸巾轻轻擦了擦她发红的眼角,“糯糯,要不要回教室?”
糯糯摇摇头,伸出手拉住欣欣老师的手,扬起小脸,“欣欣老师,你帮我给爸爸打电话好不好?我要找爸爸。”
糯糯拉着欣欣老师的手,声音软了回去,但语气里有一种欣欣老师从未见过的执拗。
欣欣老师点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傅凌枭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简洁的声音,“什么事?”
欣欣老师尽量简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短短两秒。
“让糯糯在门口等我。十分钟到。”
傅凌枭挂断电话的时候,韩舒意正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翻一本专业书。
他们本来在讨论轩辕家的事。程星查到的那两个中山装男人的背景,轩辕家的家族结构,以及韩舒意被抱走那年的旧事脉络。韩舒意手里还拿着一张程星从旧档案里找到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女人的眉眼跟她有七分相像。
那是轩辕栋的妻子贺婉柔,也是她的母亲。
听到傅凌枭接电话的语气,韩舒意放下书,“怎么了?糯糯出事了?”
傅凌枭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轩辕家的人去了幼儿园,直接找了糯糯。”
韩舒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以为轩辕家会先来找她。昨天傅凌枭问她的意思,她说愿意见一面,他也在安排。可是谁也没想到他们会直接绕过大人去找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
“他们想干什么!”韩舒意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在发颤。
傅凌枭走过去,手按在她肩膀上,“不管他们在想干什么,糯糯现在要见我们!而且,不管是谁,我傅凌枭决不允许伤害我的女儿,还有你……”
韩舒意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拿起包跟着他往外走。
车子几乎是卡着十分钟的点停在幼儿园门口的。
糯糯站在大门内侧,欣欣老师陪在旁边。
小丫头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地面。看到爸爸妈妈的那一刻,她原本沮丧的神色顿时恢复了神采,一头扑进了韩舒意的怀里。
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妈咪的肩窝里,不肯抬头。
韩舒意抱紧女儿,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春装,她能感觉到女儿小小的身体绷得很紧。
糯糯闷闷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妈咪。有几个人说是糯糯的舅舅。还有一个老爷爷,说妈咪是他的女儿。我不相信。可他们说话的样子,好像不是在说谎。”
韩舒意喉头发紧,“糯糯,他们……”
糯糯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嘴抿成一条线,“如果他们是好人,为什么以前不来找我们?妈咪生病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妈咪被坏外公关在小黑屋里的时候他们在哪里?糯糯被坏舅舅扔到雪地里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韩舒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问题,每一个她都问过自己,在深夜里,在刚得知消息的那天。她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解释。
傅凌枭从韩舒意怀里接过糯糯,单手稳稳地托住女儿的小屁股,让她跟自己平视,“不管他们是谁。糯糯不想认的人,谁也不能勉强糯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糯糯看着爸爸,终于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小丫头裂开嘴笑了,“我就知道,爸爸最好了。”
就在一家三口准备上车的时候,幼儿园大门对面的梧桐树下,几道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轩辕栋走在最前面,轩辕束和轩辕铭落后半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保镖。
看样子,他们是专程在这里等着的。
韩舒意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将糯糯挡在自己身后。
隔着几步的距离,两方人在南城春日的午后对峙着。风卷过路边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轩辕栋看着韩舒意,他看着那张和自己妻子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收紧。
但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
语气平静而克制,“傅先生,韩小姐。冒昧了。”
南城梧桐茶楼。
这地方是傅凌枭选的。三层小楼藏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的巷子里,不挂招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老板认可的熟客。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满树新绿的梧桐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茶台上洒了一地碎金。
环境清雅,但此刻雅间里的气氛,跟‘清雅’两个字半点不沾边。
两张茶台,泾渭分明。
傅凌枭坐在靠窗的位置,韩舒意在他左侧,糯糯坐在他腿上。小丫头面前的小碟子里摆着洗得水灵灵的草莓。
滕南和程星一左一右站在身后,面无表情,气场冷硬。
正对面是轩辕栋,面色严肃深沉,轩辕束和轩辕铭分坐两侧,身后同样站着几个穿中山装的保镖,个个目光沉肃。
两方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台对峙着。
空气里茶香氤氲,却没人有心思品。
气氛说不上剑拔弩张,但那种暗流涌动,是的格外清晰。
只有糯糯完全不受影响。
她拿起一颗草莓,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一颗又拿起一颗。
轩辕铭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韩舒意,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父亲这些年为了找她动用了多少人力,想说母亲直到去世前还在念着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儿,想说每年她生日那天他都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闷酒。
但他看了一眼父亲紧绷的侧脸,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韩舒意当然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目光。那道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和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轩辕铭那道热切的,几次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轩辕束那道相对克制的,但同样复杂的神色……
来之前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无措,会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些跟自己血脉相连却从未谋面的亲人。
但坐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很平静,可能是因为,旁边这个人。
她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傅凌枭的侧脸,男人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明明对面坐的是京北第一玄学世家的话权人,但他的姿态,却像是主人在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有他在,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轩辕栋微微蹙眉,率先开了口。
他看着韩舒意,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舒意,我能这么叫你吗?”
韩舒意点了点头,一个称呼而已,她无所谓。
轩辕栋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出生那晚,京北下了百年难遇的暴雪。你母亲在风雪夜里生下你,当时条件有限,产房混乱,有人趁乱抱走了你。这些年我动用了无数人手,从北到南,跨境跨国,从来没有放弃过。但每一次以为找到了,最后都是空欢喜。直到前不久我才得知,我们的女儿,就近在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韩舒意的脸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强势,“舒意,你是我轩辕栋的女儿,也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来南城,是想带你回家,带糯糯回家。”
韩舒意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带她和糯糯回家?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觉得有些……滑稽。
她的家在哪里?小时候在福利院,后来是学校宿舍,再后来是那间没有窗户的库房。现在,是蓝月湾别墅……
“我的家,在南城。”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轩辕栋皱了皱眉,来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埋怨的,激动的,抗拒的,甚至歇斯底里的。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平静的,礼貌的,拒绝的。
轩辕铭终于憋不住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有些急,“意意,我是你三哥,我叫轩辕铭。当年你被抱走的事情非常复杂,不是父亲不肯找你,是真的有人在暗中阻挠。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找你,母亲直到临终前都还在念着你的名字。我每年你生日那天都会……”
“轩辕铭。”轩辕栋沉声打断了他。